所谓的战场,有时候是非常安静的。
格雷伯爵百无聊赖地靠在装填手的位置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炮弹的底火。
好烦。
真的好烦。
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如果是她握着操纵杆,或者她站在车长位上,哪怕是那种必死的局面,她也能大笑着喊出一句“全速前进”然后去撞翻一辆谢尔曼。
但她不是,她只是个装填手,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被困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只能听着外面的学姐一个个退场,除了把炮弹塞进炮膛外什么也做不了。
啊……真是的。
她心里泛起一股烦躁的情绪,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干脆就像个傻瓜一样等着结局降临好了。
于是,她微微侧过头,越过炮闩,看向了那个占据着车长位的人。
锡兰。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仍旧按在喉麦的开关上,却像听见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迟迟没有按下。而在那件显得有些宽大的红色制服里,锡兰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格雷伯爵撇了撇嘴。
在想什么?
是在后悔吗?还是说在害怕回去面对尼尔吉里队长失望的眼神?或者是害怕那些被淘汰的学姐们指着鼻子骂她是骗子?
明明告诉我不要自我怀疑,告诉我一起赢下来,现在却一副要输的模样,这样子的军师我可不喜欢。
格雷伯爵在心底叹了口气。
说到底,不管嘴上兵法背得有多熟,真到了这种把队友当弃子卖掉的时候,还是会因为恐惧后果而手抖吗?
真是难看。
虽然心里这么吐槽,但格雷伯爵还是直起了身子。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全军覆没的,既然车长吓傻了,那作为恶鬼的同伙,理所应当接替指挥的时候就到来了!
“喂,锡兰,别一副要死的样子,如果你觉得——”
“干什么?”
但锡兰没有抬头,声音也没有起伏,甚至都没有看格雷伯爵一眼,她只是在盯着手表,同时在地图上画叉。
“……哈?”
“别干扰我指挥,没事做就拿炮弹举重。”锡兰理所当然的说着,不紧不慢的画着地图线,“背靠村庄,诱饵部队可以撑足够的时间。”
“刚才我确实出现问题了,不应该摘耳机的,至少留一个听外面动向,这点我的确得道歉。”
格雷伯爵愣住了,举在半空中准备拍锡兰肩膀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
“你说什么?”
“我说,别干扰我。”
锡兰没好气的回答了一句,那支红色的马克笔在地图的D3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格雷伯爵瞪大了眼睛。
借着微弱的暗光,她终于看清了锡兰现在的侧脸。
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那她预想中的害怕与愧疚。
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又有点低血糖了……”她嘀咕着。
“可、可是……锡兰……”格雷伯爵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她指了指耳机,“她们在求救啊?D3那边说她们快坚持不住了,如果我们现在冲过去——”
“——冲过去,然后呢?”
锡兰终于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格雷伯爵错愕的脸。
“用我们这几辆脆皮去填桑达斯主力的牙缝?还是说你想让我为了同伴情谊把获胜的可能扔进垃圾桶?”
“这算哪门子胜利?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现在是赛场,我才没时间陪你定义什么是胜利。”
锡兰翻了个白眼。
“在战略模拟中,这种被包围且失去战略价值的单位被称为死棋,对死棋投入资源是愚蠢的,它唯一的价值就是还能拖延对方多少回合。”
格雷伯爵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她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的少女。
车舱内昏暗的灯光打在锡兰的侧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那只原本按在喉麦上的手此时已经放下,正哆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皱巴巴的巧克力。
是因为低血糖吗?
也许吧。
格雷伯爵看着锡兰用牙齿粗暴地撕开包装袋,甚至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把巧克力掉在地上。
她凶狠地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咔嚓,咔嚓。
这就是你所谓的平静吗,锡兰?
如果不看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手,如果不看她那因为用力过猛而深深刺入掌心的指甲,或许格雷伯爵真的会相信锡兰只是个冷血的怪物。
但现在,格雷伯爵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怪物还要可怕。
因为怪物是没有心的,而锡兰有心,她只是把心挖出来,扔在地上,然后为了那个所谓的胜利,面无表情地自己踩了上去——
——真的是这样吗?
“喂,锡兰。”
格雷伯爵没有大喊大叫,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锡兰那只颤抖的手腕。
“你在发抖。”她盯着锡兰的眼睛,“你在怕什么?怕背黑锅?还是怕做那个决定?”
“……”
我没有害怕。
虽然想这样说,但显然身体的颤抖瞒不住别人。
“放开。”
“我不放。”格雷伯爵不仅没放,反而凑近了些,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光亮,“听着,军师,如果你现在是在犹豫要不要让我们去送死来换取心理安慰,那我会看不起你。”
“但如果你是在想怎么赢——那就下令,不管是下地狱还是上断头台,我都会陪着你。”
“哪怕结局走向末路又如何?哪怕我们退场了又能如何?”
“我们可是共犯啊,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
恢复了。
或许高热量的好处就是见效快,至少我的身子也不再继续颤抖。
但老实说,情况确实不妙。
多伊尔突袭了D3,袭击了在村庄的诱饵部队。
救?怎么救?
八辆谢尔曼已经骑脸,我们这几辆脆皮冲下去就是送死。
不救?为什么不救?
这样子会导致队伍里面离心离德,绝对不会再听我的命令。
状况变得过于复杂,错判了形势,又加上双方都以进攻作为行动。
我或许确实输了,在这一回合。
赛场没有两全其美的童话,唯有胜者和败者,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算计。
但是。
“你说的也没错。”
D3的诱饵部队已经没救了,这是事实,但我不能让她们白白牺牲,我不能让桑达斯吃得那么舒服。
我反手握住了格雷伯爵的手腕,借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按下喉麦。
“全体注意,这里是A-0。”
“立刻在D4林地边缘展开,目标是D3村庄外围连接路口。”
“哈?!”
耳机里早已经炸开了锅,不过我的话又给里面添了把火,此刻,哪怕是已经被我压服的学姐们声音里也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锡兰!你疯了吗?!D3分队还在里面!那是友军!”
“队长现在去哪里了!我要求队长来指挥!”
“你是要我们向自己人开火吗?!”
“——闭嘴,听我说完!”
不行,太混乱了。
我大声喝断了第一个人的质疑,甚至为了增加威慑力,我狠狠地踹了一脚车长席的底座,但都无事于补,其余几个还在慌乱的大声喊叫。
除了北白川学姐和另外两个分别被祁门和纪子折服的学姐外,一切大乱。
“我没有让你们打友军,我是要你们封锁路口!”
“里面的友军已经被咬住了,我们救不了,但桑达斯的阵型还没完全展开,她们的后续部队还在往里面挤!我们要用炸断树木,炸毁路基,制造烟幕!”
“想办法把那个路口封死!把桑达斯的主力堵在村子里!让她们没法快速通过,也没法转身对付我们!”
哪怕是谎言,只要掺杂了百分之一的逻辑,在极度恐慌的战场上也能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啊呀——伊织!我们该怎么做!”其中一个抓狂的学姐喊出了别的名字。
A-1,北白川伊织的通讯声闪烁不定。
“……”
“伊织!”
“听从分队长的命令,行了,赶紧吧。”
短暂的死寂。
随后,身侧的树林里响起了第一声炮响,听方位,来自A-2,那个被祁门折服的学姐车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平日里只会端着红茶谈论天气的学姐们,在重压和命令的强迫下,终于扣动了扳机。
“轰!轰!轰!”
我抬头看了一眼。
格雷伯爵正气鼓鼓地将炮弹塞进炮膛,五十岚纪子盯着前方却整个人丧气无比,祁门沉默地盯着瞄准镜。
她们都听到了我的命令,也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锡兰。”
祁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盯着瞄准镜,声音很是低落。
“这就是你所谓的胜利吗?”
“……”
“回答我。”
“那你要我怎么做?!冲下去?然后让我们这几辆脆皮连同她们一起被那8辆M4像碾蚂蚁一样碾碎?!那时候谁来赢?!尼尔吉里队长的爬山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吼声在车舱内回荡。
“哐!”
祁门狠狠一脚踹在了炮塔的内壁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我和格雷伯爵都愣住了。
“那你在抖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甚至挂着泪花,但那绝不是软弱的眼泪。
“你以为骑士道是什么?是过家家的礼仪?还是那些腐朽的漂亮话?!”
她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真正的骑士道,是强者永远傲慢!永远站在弱者更前面!”
“D3的诱饵是弱者!现在的你也是弱者!但我们——这辆克伦威尔,还有那几辆十字军,我们是现在战场上唯一自由移动的强者!”
祁门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我,眼泪终于滑落。
“既然做不到去挡枪,那就用胜利去回报她们的牺牲!这才是强者该做的!如果连背负这份罪孽的觉悟都没有,你算什么指挥官?!”
祁门吼完这最后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松开了我的衣领,重新跌坐在炮手席上。
舱内的气氛渐渐沉静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大喊大叫。
或许是因为被戳中了伤口,或许是旧伤疤被撕开。
我不知道。
祁门安静了一会儿,擦了一下眼角,又突然开口了。
“你以为只要你摆出一副为了胜利不惜一切的嘴脸,就可以把所有的罪恶都揽在自己身上吗?你以为只要你下达那个命令,我们就会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身后,享受你用脏手换来的战果吗?”
她冷笑了一声。
“向友军开火是黑,见死不救是黑,阴谋诡计也是黑——我厌恶这一切,直到现在我也厌恶得想吐。”
“但——我是祁门。”
“我承担了这个名号,我就是圣葛罗莉安娜最强的炮手,在这一炮之后,你要是敢输,我绝对会亲手把你塞进炮管里发射出去——赶紧的!格雷伯爵!”
“知道了知道了……”格雷伯爵抱怨着,“虽然看起来很惨,但至少回去之后她们还能赶得上吃晚饭的甜点,要是输了比赛,那我们就真的连甜点都没得吃了。”
“……”
哪怕理智已经将胜利拼凑完整,哪怕我已经用暴君的逻辑压服了所有人,但在这一秒,我还是在犹豫。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那是信任我的学姐,那是为了掩护我的计划而留下的部队,不是真的棋盘棋子。
这一炮下去,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但。
现在还有这种回头的余地吗?
没有。
“我也是这样想的,锡兰同学。”
直到那温柔的声音响起。
是五十岚纪子。
“驾驶员的任务就是把车开到车长想要去的地方。”
“现在,锡兰同学,你是负责将巡洋坦克分队开向想去的地方的人。”
“如果不堵住那里,她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对吧?”
“那就……那就请下令吧。”
“请让她们的痛苦,变成我们的胜利。”
“……哈。”
连最胆小的她都已经做好了背负罪恶感的觉悟,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惺惺地犹豫?
正如格雷伯爵所说。
我们是共犯。
“纪子,开向前面那个土坡;祁门调好你的瞄准镜,等会儿别话说的这么满却打偏了。”
“格雷伯爵。”
“早就放好啦~”
格雷伯爵笑着,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让我们一起背负,然后,奔向那个胜利吧。”
“轰——!!”
克伦威尔终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次没有迟疑。
炮弹划破空气,越过树梢,狠狠砸向了那个路口。
无论那里有什么,无论那里有谁。
都不重要了。
我们已经将灵魂孤注一掷。
现在,除了胜利,我们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