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计了。
随着第三台玛蒂尔达弹出白色小旗子，多伊尔的部队暂时停了下来。
多伊尔推开舱盖，左盼右顾。
村庄在刚才的坦克大战中已经成了废墟，虽说令圣葛罗在这里的剩余部队无法逃离，但相对的，她们自己也走不掉。
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
“多伊尔情报官！我们只发现了3台玛蒂尔达和1台丘吉尔！其余部队不见踪影！”
恐慌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并逐渐蔓延。
圣葛罗的主力去哪了？
“山脊……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圣葛罗的人真不怕死吗……”
多伊尔眯着眼睛望向西边，那里的山峰依然高耸入云。
她认为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对圣葛罗产生了刻板印象，认定她们只会阵地战，如同过去十几年的战法一样。
第二，高估了自己计划的稳定，以及队伍的稳定。
失误了。
犯错了。
不可容忍。
无法接受。
难以置信。
多伊尔稍稍愣了会儿神。
轰！！
惊天憾地的爆炸声响起，风浪掀起了多伊尔的刘海，让她不得不转头看向村口——也就是她们进来的方向。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轰击声从那处袭来。
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恐惧。
“多伊尔学姐！后方路口被封死了！是重炮！绝对是重炮！”
“右侧履带受损！那辆丘吉尔卡在废墟里，我们根本打不穿正面！我们需要支援！请求立刻绕后！”
“不行！多伊尔学姐！这里的烟雾太大了，如果背后是圣葛罗的主力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必须立刻向北突围！”
“稍等一下！怎么可以向北！万一北面也有伏兵怎么办！我们应该固守待援！”
“支援？哪来的支援？匕首小队和我们说了至少五分钟后才能到！”
高一生组成的主力军团，是这次桑达斯本次与圣葛罗共展的原因之一。
夏季大赛在即，既然如此，就利用实战多训练，争取能在大赛表现出色——这是惠美队长的初衷，也是多伊尔点头同意的理由。
但也导致了如今的情况。
每一个声音都充满焦急，每一个建议听起来都言之凿凿，甚至每一个判断在单兵战术层面上都是正确的。
向北突围是合理的，为了避免被包饺子。
固守待援是合理的，利用村庄地形抵消敌方数量优势。
强攻丘吉尔是合理的，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才能腾出手来。
但是。
在同一时刻，这些所有的正确混杂在一起砸向大脑，它们就变成了混乱。
甚至足以让人发疯。
“……”
多伊尔坐在车长席上，双手压着耳机，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多伊尔车长……”
驾驶员畏畏缩缩的看着她，手已经离开了操作杆，包括炮手和装填手。
这三个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讨论哪家汉堡好吃的家伙，现在抱着希冀的眼神看向多伊尔。
“……”
多伊尔摇了摇头，“没事，放心。”
“太好了！！”
多伊尔很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能从自己身上得到安心感，她看着她们那些因为紧张而煞白的稚嫩脸庞，上面虽然冷汗直流，却又夹杂着庆幸和安心。
这就是惠美队长平时要背负的东西吗？
多伊尔并不生气。
恐惧是本能，尤其是在这种被前后夹击视野全无的绝境中，她没有资格去指责这些一年级的孩子不够勇敢，因为就连她自己握着铅笔的手也在微微僵硬。
但是，作为指挥官，作为导致目前局面的人，她没有恐惧的权利。
“呼……”
多伊尔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都给我安静。”
她按下全频道的通话键，声音不大，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好比在图书馆提醒别人要安静一样，平井无波。
然而，频道里却十分顺从。
不出五秒，几乎所有一年级生都不再吱声，少数二年级和三年级生则配合的将炮口或车身预热起来，随时候命。
“现在开始，只有我点名的人可以说话，其余人保持无线电静默。”
多伊尔睁开眼，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再没有了犹豫。
她取下夹在耳后的铅笔，在战术地图上那个代表D3村庄的红圈后面重重点了一下。
“3号，汇报后方情况，我不要你的猜测。”
“是、是！多伊尔学姐！”位于队伍最后方的那辆M4车长结结巴巴地回应，“后方……D4路口方向，树林边缘有大量烟尘，爆炸声非常密集，树木倒塌封住了路口……我们看不清敌人的数量，但火力真的很猛！”
“弹种？”
“哎？”
对方愣了一下，“弹、弹种的话……很抱歉……太乱了没注意……但是爆炸声很沉闷，冲击波很大……”
“那应该是？”多伊尔淡定询问。
“H、HE吗？”车长不确定的回应。
“回答正确，下次可以更直接一些。”
凝重气氛渐渐消缓，听着多伊尔冷静的声音，几辆M4的车组也纷纷安分下来。
很好，情绪控制住了。
多伊尔在脑里飞速过着情况，那个大问号逐渐化解，变成了一个个细小分支的小问号。
HE高爆弹。
两次出现。
如果是圣葛罗的主力部队——那些装备了2磅炮或者75mm炮的玛蒂尔达与丘吉尔，在成功绕到桑达斯背后的绝佳位置时，会选择用高爆弹来封路吗？
不。
如果是主力，那就意味着她们拥有绝对的装甲优势和火力密度。
配合有6磅炮的巡洋坦克们，配合那辆正在不知哪个角落死守的丘吉尔，她们应该做的是全线正面前压，用AP穿甲弹或高爆弹像敲开核桃一样敲开M4脆，把这八辆瓮中之鳖彻底歼灭。
使用高爆弹制造声势，只能说明两件事。
第一，对方没有绝对把握能吃下自己这批部队。
她们不想进来，或者说——不敢进来，她们忌惮M4的数量，只能通过这种声势浩大的爆炸和烟雾阻止她们回头。
第二，这或许是一个陷阱。
如果不是主力，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诱饵，试图在引诱她们上钩，或者说佯装自己很少人，等着M4们因为惊恐而主动冲锋突围的时候，再利用地形进行伏击，使得损失更小，这反而更符合寻常圣葛罗的打法。
但多伊尔不再相信寻常。
“有意思……”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铅笔。
“学、学姐？那我们要怎么办？”驾驶员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
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她判断失误，后面烟雾里藏着的真的是圣葛罗全主力，而她们只是用HE弹来迷惑自己，实则布置好了口袋阵……那桑达斯一旦回头，就会一头撞上铁板，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如果不回头，无视后方的威胁，继续在这个村子里和那只死乌龟耗下去，一旦那真的是主力在逼近，她们就会损失冲击势头，被前后夹击，最后被合围至死。
甚至还有第三种可能。
如果后面是主力，那正面进攻自己的丘吉尔是什么？纯粹当诱饵？
如果后面是疑兵，那真正的主力去哪了？
无数个可能性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她，多伊尔虽然平日里喜欢汉堡和可乐，但在骨子里，她是情报官。
情报官最讨厌的就是赌。
尤其是拿着队友的命去赌。
时间，情报。
“匕首小队，汇报位置。”
她按下了另一个频道，那是从C区洼地正在赶来的四辆M4A1。
“这里是匕首，我们距离D4路口还有三分钟路程，正在全速赶来支援正门！请坚持住！”
“三分钟……”
多伊尔看了一眼手表。
三分钟，足够她们摧毁那辆丘吉尔，也足够后面那个神秘的敌人再演几场戏。
但是，不够自己赢得胜利。
“匕首1号，听好了。”
多伊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起来。
“不用来协同打击了，我要你和2号绕路，去侧翼。”
“哎？侧翼？可是学姐你们被包围了啊！”
“正因为被包围了，所以才需要你们去看看包围我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多伊尔死死握住手心的铅笔，尖指向上，锐不可挡。
“不要直接冲进D4的烟雾里，就在外围对着那片树林进行火力侦察，逼她们反击，逼她们动起来。”
“如果反击稀疏，甚至没多少大口径火炮，那就直接从密林边缘卡住她们，等待我们反攻。”
“如果反击猛烈，且有重装甲单位，就进行火力压制。”
“明白了吗？”
“是！1号明白！”
挂断通讯，多伊尔看着手中已然断成两截的铅笔，并不作反应，只是随意扔进一个袋子，然后从车舱边缘取下一支新铅笔，重新挂在耳上。
“惠美队长。”
“多伊尔酱，陷入危机了哦~”
“让您失望很抱歉，但，我希望您继续多注意提防周围，迅速赶来汇合。”
耳麦里传来惠美队长略有讶异的声音。
“你是觉得圣葛罗主力在这边吗？这里几乎只有左边E列密林和你们所处的中央才能过来吧？”
“……我不确定。”
“……真少见。”
“总之，尼尔吉里很有可能正在绕侧面，但是不确定她们到了哪里，我已经让M5去侦测了，同时请多注意，匕首3号和4号正在赶回去保护您的侧翼。”
“哎……虽然很想为尼尔吉里辩解一下她的骑士精神……”
“请多留心。”
多伊尔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继续闲聊，直接取下了耳麦。
现在，防御的方面已经预设完成。
“多伊尔学姐！发现那辆丘吉尔了！就在教堂内部！”
是时候继续了。
多伊尔保持身探在外，风已经平息，那调皮的刘海也被她抚平抚顺。
她看向了那片幽暗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