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华生。”那个男人说,“在这起案子中,你尽职尽责地承担了本不属于你的角色,这点让我敬佩。只不过你过于盲目,缺乏严谨的逻辑证明,因此,你将不得不失去窥探某些‘真相’的机会。”
那男人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和我很熟。煤气灯那惨白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过分清晰,他梳着一个大背头,额头宽阔,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眼神犀利,十分具有攻击性。
“你是谁?”我努力保持镇定,右手在阴影中摸索,捏住了桌上一把冰冷的餐刀。
“福尔摩斯,”男人站起身来,摘下帽子,轻轻鞠了一躬,“迈克罗夫斯特·福尔摩斯。我是......夏莉安的哥哥。”
“哥哥......她还有个哥哥?”
“华生,我妹妹的房租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福尔摩斯挑了挑眉。
“好了,”他示意我坐在对面,我把餐刀扔在桌子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让我们从头审视你的案件。”
“首先,英格兰银行发行了这样一种诡异的钞票:在钞票的背面刷上了奇怪的透明墨水,而这种墨水只有在加热的时候才能显色。”福尔摩斯说道,“这种墨水不可能作为正经的防伪手段。”
“说不定,政府自有用处。”我模棱两可地说。
“此话不假。但是华生,这样的思维并不理性。推理的合理性不应屈服于强权的淫威下。”
他顿了顿,见我没有异议,接着说道:“这种墨水有两种用处,第一,在它还是秘密时,可以被政府用来甄别假钞。第二,当它被公之于众后,可以被人利用,方便地制造‘假钞’。”
我呆住了。
“为避免钞票的秘密被轻易发现,政府特制了这种墨水,并将变色温度设在50度以上。”
我想起那天夏莉安的“演示”。
就在我以为纸张要被点燃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钞票背面的空白处,仿佛被火焰赋予了生命,逐渐浮现出一个精致而威严的粉色女王头像。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新钞有这种防伪措施的?”福尔摩斯问我。
“一周前。”
就是首相出丑的那一天。
10月12日下午二时,首相在带领欧洲列国代表参观新式蒸汽锅炉的途中,从自己的包里面掏出了一张新版钞票,准备向世人揭示大英帝国最新的防伪技术。当钞票靠近打火机的焰苗时,想象中的红色图像并没有出现。
那时是新钞发布的一个月后。
“政府一开始并未说明变色墨水的存在,可一个月后首相就将其公之于众,这是为什么呢?”
我紧缩眉头,我本以为这只是政府在向世人炫耀最新的技术而已。
“因为...墨水的第一个价值已经不存在了。”我答到。
福尔摩斯点点头。
“四周前吧,也就是大概新钞颁布后的三天后,我们在巴林银行发现了交易额异常的交易,用通俗的语言来讲,就是在那个地方突然冒出来了一大堆本不该存在的钞票。之后,我们还发现了同一序列号在极短时间内长距离跨越的情况。”
“我们立刻前往事发地进行验证,不出所料,这些诡异的钞票都没有刷上隐形墨水。”
“政府里的内鬼按捺不住了,赶着向他的主子献殷勤呢。”福尔摩斯笑着说,“实际上,假钞涌入英格兰的同一时间,我们已经得知并采取了反制措施,逮捕了藏在政府中的凶手,据他口述,他的主子就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盟友’。”
盟友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起案件还牵扯到了法兰西。
“但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直接与盟友撕破脸皮并不是一个划算的选择,政府和法国方面谈判后,对于已在英国投入假钞的事实,他们决定找一个替罪羊。”
我意识到,克雷格就是这只替罪羊。存在于克雷格身上的疑点一条又一条地涌入我的脑海中。
“现在,防伪墨水的第二个用处就体现出来了,找一个笨蛋,引导他想出做空股票的诡计,用那种显而易见的方式制造大量假钞。”
“那,这具体是怎么办到的?”待福尔摩斯说完,我问他。
“我猜测是某个人告诉了克雷格某些消息,获取了他的信任,并为他谋划了这一场计谋,但具体情况我们并不清楚。”福尔摩斯摆了摆手。
他接着说:“制造案件——这方面不是我们负责,而是由法国政府,或者是他们外包给某个团伙做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法治而著名的大英帝国竟然有这样的黑暗面。
“华生,我想你已经发现了,即使你最后锁定了克雷格为犯人,仍存在诸多疑点。”福尔摩斯耸耸肩。
我点点头。
“克雷格本人因坠入木浆池而想出了诡异的计划,这点我不认同。”我说道,“克雷格虽有些钱,但大多用在风月场所和赌博上,他出没在工厂中的时候往往都是他没有闲钱,发泄情绪的时候,这时候的他估计连一镑都掏不出来吧?”我舔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那么,应该是某个人怂恿他去做的,至少也是给他提供了相关的信息。”
我感到一切都不可相信了,甚至为我们提供线索的那位报童都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我想起哈灵顿先生之前说的话:后来有很多人专门跑到我这里来和我争论......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态度较好的,我印象最深的......两个月前有那么两位,但详细情况我有些忘记了。
“此外,我还隐隐感觉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我尝试思考,脑袋酸胀。
“不错,华生,”福尔摩斯赞叹道,“那么就由我来将推理补充完整。”
“假钞的数量,这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就万国展当天的情况,至少可以确定假钞已经泛滥这个事实。克雷格的工厂用他那简陋的工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了如此之多的钞票,这仍然无法让人相信。”他说,“那么经过事后调查,克雷格和他的同伙一共做了多少假钞呢?答案是四千张,这点钞票投入市场中就像是投入大海中的沙子,掀不起什么波澜。可假钞的泛滥是一个事实,那么制造假钞的凶手另有其人才对。”
福尔摩斯笑了笑。
“与法国谈判之后,我们收缴了他们所制的假钞,”他双臂抵在桌上,十指相抵,“然后我们用这些假钞,策划了整起事件。”
世界的颜色仿佛在那一刻被颠倒了。我所经历的惊险、推理的**、破案的成就感,此刻都在他平淡的叙述中慢慢褪色,我不禁想,自己在这起案件中的角色到底是什么呢?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耳朵里有一阵持续的嗡鸣。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只过去了一小会儿,我听到公寓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哈德森太太和夏莉安回来了。
“哥哥。”夏莉安的声音从门旁边传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迈克罗夫斯特走进她,将右手按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简短而清晰的鞠躬。
“夏莉安,好久不见。”
就在迈克将要跨出门时,我叫停了他:“等等!”
“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说‘新钞颁布后的一周后就发现了异常的交易’,‘几乎是假钞涌入英格兰的同一时间就采取了反制措施’?这不可能,除非你们能未卜先知!”我面色凝重,好奇,惶惑,激动......诸多情绪如和面般糅杂在一起。
“华生,在我们看来所谓金融就是流动的数字。印制的钞票的数量,各大银行交易的情况,资金的流向,只要将这些数据收集清楚,要分析出问题所在并不困难。你听说过巴贝奇博士吗?”
此次英国伦敦举办的万博会,英方展出了包括重型蒸汽锤、摄影机器、改进蒸汽锅炉在内的诸多展品,其中受人瞩目的翘楚则是巴贝奇博士所研制的差分机。
“差分机就是这位巴贝奇博士的发明,这种机器可以用来实现复杂的数学计算。”我尝试在脑海中思索。
“不错,我只能告诉你,巴贝奇博士的发明并不只有‘差分机’,我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就是凭这位博士的另一个‘造物’。至于是什么——这是大英帝国的最高机密,不过我想你以后会知道的。”
迈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
我看着他那高瘦的身影渐渐被伦敦的夜雾吞没——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那时的我未曾料到,这竟是我所有冒险的开端,更无从知晓,身负‘夏洛克’之名,将承担何等沉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