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感到头昏脑胀,直犯恶心,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出了卧室,发现夏莉安已经起了。
“早上好......你起的挺早?”我迷迷糊糊地说道。
她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撒了进来。
“医生,清醒点,兰斯先生马上就到了。”夏莉安漫不经心地说。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滴答滴答。
“夏洛克先生,你的推理可能出了错误——”兰斯来的时候哭丧着脸,看起来既可怜又搞笑。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份报告。
“昨天晚上,我们收到了钞票的鉴定报告,钞票的材质有令人在意的地方——”
他向我们指出报告中的一段关于钞票纤维情况的信息。
“一般来说,钞票的主要成分是棉和亚麻,因此它的纤维应该是细长的带状或圆柱型,可是在我们的鉴定结果中,被鉴定的钞票含有许多短而毛糙的棒状纤维。”
“那你的结论是?”我问到。
“这起假钞案件绝不会是像您说的那样那样用了投机取巧的方式,而是货真价实的,盗取了印刷模板来制造假钞的重大案件,只不过是在原料方面有些瑕疵......天啊,我昨天晚上还按照您的要求去调查了那么多工厂的信息,看样子是白搭了。”
“调查?”我心里暗惊,“请给我看一看......”
兰斯展开了一张地图。
“请便,反正我晋升无望了。”
这是一张伦敦地图,上面标记了诸多地点,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厂类型、所有人及信息。其中一个名字显得格外惹眼:亚瑟·克雷格。上面标注着:独来独往,从远亲处继承一座木料厂和一家纺织厂。此人好赌好色,常出入风流场所。从地图上看,他所拥有的两家工厂几乎毗邻。
我看着那个名字,昨夜的头昏脑胀瞬间消散。所有的碎片——树皮、酵素、浸泡池、烘干机——都在这个名字周围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
“兰斯,你指定能捞个首席警长当当。”
“什么意思?”
“这起案件的罪犯就是亚瑟克雷格,他所拥有的这家木料厂和纺织厂就是他犯罪的场所。”
“夏洛克先生,克雷格的木料厂和纺织厂与假钞有什么关系呢?”他疑惑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得先问你,报告里的短而毛糙的棒状纤维,你认为这是什么?”
兰斯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
“是木浆纤维。”我给出答案。这恰恰证实了夏莉安的猜想。
“木浆纤维?有的假钞中确实会掺有类似的物质.....”兰斯嘀咕道。
“我之前给你展示的那种酵素就是从一种特殊的木材中提取的。听到这里,你是否有想到什么?”
兰斯沉思了一会,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对的,就是这样!”他喊到,“所以需要先制木浆是吧?可是木浆该如何...”
“不对,兰斯先生。”我打断他的话,并将夏莉安那冷门的酵素知识告诉他“他们不需要整根木头,只要树皮即可。”接着我把我们昨天买的报纸递给他看。
“这位叫亚瑟·克雷格的先生曾经有过一个造纸厂,但是从你的报告来看,他现在似乎只有一家木料厂和一家纺织厂。”
“他一定是事先出售或转让了。因为时间的原因,我没有调查的很深入。”兰斯说道。
“那么在这期间,他可能把造纸厂中的某些设备,比如说盘磨机,偷偷转移到了他的木料厂之中,用它来处理树皮的话可快得多了,这样制作树皮糊的时候,就会产生报告中的那种纤维。”我说到。
接着,我将利用纺织厂的热滚筒烘干机烘干假钞的可能性以及亚瑟·克雷格意图做空股市的阴谋告诉了兰斯警长,这位年轻的警长一扫颓态,誓要将犯人捉拿归案。
“要证实您的想法并不难,只要去调查克雷格的银行账户以及他的木料厂最近的采购情况就行。”兰斯说道。
我们急忙赶到英格兰银行查询克雷格的账户,正如我们所料,他在三周前借出了包括德拉鲁公司,英格兰保险公司,帝国化学制品公司在内的五千余股股票,以当时的股价计算大概是200万英镑,他将借到股票后的在三天内全部卖出。
“可是......”兰斯疑惑地说。
“怎么了?”
“这些股票在昨天中午就已经反弹,现在的价格已经逼近他卖出前的时候了,可他却迟迟没有将股票买回。”他指着行情表说道,“这说不通……如果他做空是为了赚钱,现在哪怕过了平仓获利了结的最佳时机,只是为了止损也应该买回。可他的账户毫无动静,仿佛……他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市场发生了什么。”
我怔住了。
“兰斯先生,带上你的人马,我们得立刻逮住这个人。”
“夏洛克先生,我们没有逮捕令!”
“到时候人赃俱获,还要什么逮捕令?”
我和兰斯带着他的4个警员搭乘马车赶往了位于伦敦东面的克雷格木料工厂,离开了热闹城市中心,四周变得安静许多。两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不远处的红色建筑,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座四层高的巨大红砖厂房,旁边则是略小一些灰黑色建筑群,那是同在克雷格名下的纺织厂。
“警察执行公务!所有人留在原地,照常工作,此事与各位无关!”兰斯用权威及响亮的声音喊道。现场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尽是迷惑与不解。兰斯与他一名戴着眼镜的警员稳住了工人们,另一个强壮些的警员则去堵住后门。
我逮住一个看上去像督工的人,对他说:“先生,我们想找你们老板谈谈。”
那人点了点头,兰斯的两个最强壮的警员跟着他往楼上去了。片刻后,他们领出了一个高瘦的人,他戴着一顶高礼帽,身着体面。
“你就是克雷格?”兰斯问道。
“不......我是他的秘书,我叫里森,伯利弗·里森。”那人怯懦的答道。
“那克雷格人呢?!”兰斯重重的砸了一下墙壁,吓得里森抖一激灵。
“他......他死了。”里森说。
“死了?!”兰斯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昨...昨天下午出的事,工厂里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说清楚!”
“克雷格先生要去金融城,临走之时和厂里的工人们起了争执,其中有一个锅炉工叫汤姆·卡特的,脾气暴躁,克雷格先生总是挑他的刺......”
“嘿,昨天那个抠**的老财骂我们是没钱的穷鬼!”有人起哄道。
人群中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安静,安静!”兰斯遏止道,“你接着说。”
里森仿佛是要把他的整个脖子缩进了领子里,声音像是蚊子的嗡嗡声:“克雷格先生把汤姆痛骂了一顿,结果汤姆逮着克雷格先生大意的机会,把他从三楼推下了楼,砸到了机器上......”说着,里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看到克雷格先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汤姆立刻逃跑了,我们则下楼去查看他的伤势——那时候他还有气,可当我们把他抬到马车上的时候他就没了呼吸,而我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为什么不报警?”兰斯冷冷地说。
里森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
几分钟后,我们在工厂的一处车间发现了不属于木料厂的磨盘,角落里堆着大量剥下的、特征鲜明的红泪杉树皮,以及一个巨大的、已经排空但内壁挂着深色粘稠物的池子。人赃并获,我们带走了面如死灰的里森。在前往警局的颠簸马车上,他崩溃了,反复喃喃着一句话:“克雷格先生……他昨天早上还说,等‘风头’过去,我们就都能去法国过好日子……”。在拘留室内他坦白了一切。
亚瑟·克雷格是个无赖,成为工厂主之前他在码头做走私生意的中间人。后来他从亲戚那儿继承了两家工厂。当时,在斯特拉特福有一家造纸厂,厂主人好像得罪了某个大人物跑到了美洲,据说连家眷都没有带,面对无主的工厂,造纸厂的工人们试图筹集资金收购这家工厂。
克雷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打点好关系,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把工厂买了下来,因此他与造纸厂的工人冲突不断。他虽然狡诈,却也是做生意的好手,靠着从殖民地倒卖贵重木材和投机倒把,不久就赚得盆满钵满,但赚的钱往往都在风流场所和赌局中被挥霍干净。他每次输光了钱,都会跑到工厂里面发泄怒火,不是挑剔产品质量,就是试图削减本就微薄的工资或延长工时,这让他和工人们的矛盾越积越深。后来,他在与工人冲突中被推下池中,意外想到了如今的计谋。
“克雷格先生和他的十几个手下计划了这个阴谋,这些人都是他从社会上网罗来的流氓无赖,他们在工厂的秘密车间负责假钞的制作,而工人们对此一概不知。”里森喝了口水,继续说:“你们来之前,那群流氓无赖就已经跑光了,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惶恐度日。”
说完,里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门心事。
这件案子办得相当成功,以至于震动了苏格兰场。苏格兰场依照里森的记忆在纺织厂的背后找到了工厂主克雷格的尸体,并在两天后在找到并逮捕了汤姆。又过了一个星期,克雷格的手下们依次落网。
兰斯因为这次成功的案子得到嘉奖,从坎伯威尔升任白教堂分局的首席警长。次日的早报上,兰斯着墨赞扬了“夏洛克”的贡献,称其为“伦敦的大侦探”,“正义之光”等等,于是,“夏洛克”这个名字渐渐变得有名起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概是案件结束后的第二天,这一天我的诊所客人很多,我一直忙到下午,当我关门歇业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嗓音从后面叫住了我。
“夏洛克先生!”
是兰斯。
“我......还是习惯别人叫我华生,或者约翰。”
“不不不,话可不能这么讲,”兰斯说道,“不同的名字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华生医生,‘夏洛克’是您的笔名是吧?如今这个名字已经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在我的心目中,一提到您,想到的就是‘夏洛克’,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您破解谜题那般帅气的样子啊!”
我成为了夏洛克。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笨拙地表演。我甚至感到过去几天的经历是虚假的。
兰斯要请我吃饭,我抵不过他的热情,勉强答应。这顿饭尝不出味道。当我走出餐厅时,大概是下午六点钟,暮色如散入水中的墨水,浸染了整个街道。我在街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贝克街221B。
屋内一片漆黑。
“喂...哈德森太太?夏莉安?”我敲了敲公寓门,没有回应。
“或许是出门了。”我想。我走到房后,再从左数第2块石板下找到了掩着的钥匙,用它开了门。木门吱呀作响,回荡在屋子里。
借着街上照进来的灯光,我找到了放在门厅桌上的煤气灯,在墙壁的管道处接了煤气,然后点亮。
房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一个男人随意地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用他那锐利的钢灰色眼睛注视着我,让我汗毛直立,我想要有所动作,却又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白炽煤气灯罩上脆弱的覆盖物被烧穿,只留下一个白色的骨架。
房间被照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