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办事效率极高,他第二次来贝克街时是当日下午,此时他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所有“可疑之人”的住址,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办到的。将他打发走之后,我与夏莉安依他给的地址来到了肯辛顿新月街的17号。
这是一栋颇有学者范的两层木屋,被绿茵茵的草地包围,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屋外摆着的几行盆栽里种满了奇异的植物,看不出品种。我深吸一口气,叩响了房门。
“哪位?”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在我们说明来意之后,门轻轻地开了,开门者是这个屋子的女仆。她看到我搭档的瞬间有些惊讶。
她向后喊道:“先生,是夏莉安小姐。”
紧接而后的是一阵短促的下楼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下了楼梯,面色和蔼。待男人走近,夏莉安行了个礼。
“哈灵顿教授,下午好。”
“是夏莉安啊,这位是?”看到夏莉安,哈灵顿先生眼睛稍稍眯了眯,眼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的声音沉稳,带些沙哑。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夏洛克’先生!”她往我这边比了个手势。
“夏洛克是为我的笔名,我的本名是约翰·H·华生,是一位医生。”我说道。
这名戴着眼镜,教授模样的中年男人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了我一番。我感到异样的紧张,像是罚站的学生。
“都进来吧。”
哈灵顿先生的客厅像一座小型的自然博物馆。沙发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几个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的是色泽诡异的宝石,正对着沙发的墙面上放有昆虫和植物所做成的标本。客厅的一侧,一张亚马逊雨林的地图占了大半面积,旁边的小桌上摆放着他所著的书籍,其中一本的名字叫做《迷失在亚马逊的黄金城》。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很暖和。
“先生,您和夏莉安小姐认识?”我好奇地问道。
“我之前在皇家研究所做讲座时见过她,她提的问题让我印象深刻。”
哈灵顿教授以其对亚马逊雨林的深入研究而闻名学界,但圈内人知道,比起“植物学家”,他更珍视自己“探险家”的称号。他最传奇的经历,是一次在雨林中濒临脱水时,被一片树干渗出红色汁液、如同滴血的奇特森林所指引,最终找到了淡水。他将其命名为“红泪杉”,并视若珍宝。他曾多次重返雨林,表面上是为了科研,实则是为了追寻一个缥缈的目标:古籍中记载的、可能藏于亚马逊雨林深处的“黄金城”。夏莉安曾对他的报告展现过浓厚兴趣,并专门登门请教过红泪杉提取物的性质问题。
哈灵顿教授意外地健谈,他在医学方面也有些了解。我和他聊得不亦乐乎,我们谈到了关于植物药用性的话题,后来又将话题转向了鸦片。
“医生,鸦片的危害其实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但是英国政府却极力淡化这一事实。”
我表示赞同。
他接着说:“我正在研究一种成瘾性低,可控的药物用来代替鸦片,供给成瘾者,以达到治疗的目的。”
当我们谈到了南美的“红泪杉”时,哈灵顿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将茶杯重重放下,杯底与托盘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种杉木生长条件苛刻,研究价值极广,而英国政府却为他们的所谓的利益而大肆砍伐......”
“哈灵顿先生,请问夏莉安之前有人来向您请教过关于红泪杉提取物相关的知识吗?”终于,我向他提出了关键性的一问。
“当然!为了这个树,我专门写文章把政府痛骂了一顿,而且拒绝向他们分享任何关于它的研究资料。后来有很多人专门跑到我这里来和我争论......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态度较好的,我印象最深的......两个月前有那么两位,但详细情况我有些忘记了。”
与教授告辞后,我和夏莉安漫步在新月街上。
“哈林顿先生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我喃喃道。
“当然啦,他可算得上是我半个恩师呢。”夏莉安得意洋洋地说。
“那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
“当然是和教授聊聊天了,让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多无聊啊。”她诧异地说道,似乎觉得我的问题不可理喻。
果然,我完全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我开始回顾案情,新钞是在一个月前发布的,而假钞最迟则在一个星期前出现。如果那所谓“红泪杉酵素”是案件的关键,那么犯人必须在短短二十天内完成拜访、策划、实验并开始生产——这简直不可理喻。
据哈灵顿教授所讲,一个月之内并没有人就此事登门请教。犯人如何得知这种酵素的存在?也许是教授说了谎,也许有某个神秘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犯人。
“不。”我看向一旁的夏莉安,心中浮现出疑问。回想起上午那杯茶及她在炉火边的演示。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她的“演示”误导了?她好像从一开始就笃定了犯人会使用“红泪杉”这种植物,并就此进行推理论证——这岂不是先射箭后画靶子?如果犯人用了其他的诡计......事情好像回到了原点。
“夏洛克先生,夏莉安小姐!”远远的,兰斯警长向我们招手,然后一路小跑过来。
“真巧!一个叫哈灵顿的植物学家的家就在这附近,我们赶紧过去吧?”
“不用了,我们刚从他那里过来。”我答道。
“怎么样?有任何线索吗?”
“目前还没有任何——”就当我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夏莉安已经上前半步,她从自己的大衣内袋掏出一封白色的信封递给了他。
“警长先生,这是夏洛克先生为您接下来提供的行动指南,可谓是锦囊妙计。”
“嗯,对!”我接话道,“要在没人的地方拆开,事关重大,务必谨慎。”
摆脱了兰斯,我和夏莉安走在大街上,天色渐晚,人群稀落。此时煤气灯尚未点亮,街道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黑暗中,一路上我们俩一句话没说。就在我们拐过一个角落时,一个报童从一旁的巷子里窜了出来,堵住了我们的路。
“先生,女士,行行好,来份报纸吧?”
他声音细弱,瘦弱如柴的手臂在空中微微颤抖,满脸煤灰的面庞上,那两颗闪亮的蓝眼睛满是卑微的祈求。那可怜的模样让我心生怜悯,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那个从阿富汗归来后,于伦敦茫然无措的自己。对于这可怜的小家伙,一两个便士就能让他欢喜一整天吧!
“那就来两......”
“全要了!”夏莉安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先令递给他。我呆了。
“谢......谢谢!愿主保佑你!”仿佛受宠若惊般,报童拿到钱的一瞬间便消失在一旁的小巷中。
“这孩子,跑什么?”看他这着急的样子,我有些疑惑。
“嗯,毕竟他卖的可是上个月的报纸,这可是违法勾当,估计是害怕被我们报复于是就跑掉了。”
听了夏莉安说的一席话,我愣了好一会。
“那,那为什么......”
“医生,快看看这个。”她没有回应,而是将报纸翻面,指了指一则位于角落的新闻。
9月12日,伦敦东区的斯特拉特福教区。下午2点,位于本区域内的黑麦乡造纸厂工厂主亚瑟·克雷格先生与该厂工人发生争执,克雷格本人被推入场中的木浆池中,所幸无碍......
“造纸厂?”我说。
“关注点错了医生,是木浆池,”她纠正道,“有没有可能犯人是偶然间想到作案手法的呢?”
“偶然?”
“比如——犯人先生在曾被工人们推进装满红泪杉木木浆的池子里,而当时他身上正带着最新的钞票......”
我顿时来了精神。
夏莉安接着说:“就在他打捞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钞票放在铸字炉附近烘干时,他惊讶地发现钞票的防伪图像没有显现。事后,他又用这些钞票重复实验,确定了事实,于是一个邪恶的想法开始显现。”
“天马行空。”我无奈的笑着说。
“至少有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即使这种可能微茫,甚至漏洞百出。”我心里想。
顿了一会儿,我问:“那么,犯人是如何制造大量假钞的呢?据万国展当天下午的情况来看,似乎‘假钞’相当多。不可能是一张一张放在太阳底下晒的吧?另外,犯人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
“好的医生,我将为您一一解答这些问题。”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在此之前,我得先说明一点。在可能暴露的情况下,犯人自然会规避成为警方重点关注的印刷厂和造纸厂。既然红泪杉是犯罪的关键材料,我们的目光就应当转向木料厂——一个能合法、大量处理木材,且毫不引人怀疑的地方。”
“木料厂?假如犯人真的用了你那种奇怪的树木,为了提取酵素,他自然要制木浆,那么造纸厂才更合适吧?”
“嗯,华生,你知道树木中酵素含量最高的部位在哪里吗?”
“嗯......据我所知,酵素是生物生命力的体现,那么应该是在叶子中吧?”
“你说的没错,但是运进木料厂的木材大多已被去了根叶。在剩下的那部分里,树皮是酵素含量最高的部位。在造纸厂,制木浆前要将树木的树皮去除,这样无法造出酵素含量较高的提取液,也就无法高效地制作假钞”。她说道。
她接着说:“要提取酵素,根本就不用制木浆,只用将树皮扒下,用简单的石臼捣成糊状,在水中浸泡就可以得到高效的提取液。这个过程在木料厂的院子里就能完成,看起来不过是在处理下脚料。”
“但是要制作如此大量的假钞,提取液的消耗量应该很大。”我提到。
“这点倒不用担心,因为在分解油墨的过程中,酵素是不会被消耗的,这点在哈灵顿教授的论文里有提到。这个过程就像是用钥匙去开锁,这操作对钥匙本身的影响微乎甚微。所以,他只需要建一个足够大的浸泡池,将提取液倒入,就能像染布一样,成批地、反复地处理钞票。”
我哑口无言。
她继续说:“接下来就是为钞票脱水的环节——如果犯人先生有一个纺织厂的话,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她说的没错,纺织厂里面都会有一种叫热滚筒烘干机的东西,这玩意儿可以快速烘干浸湿的钞票。
“最后就是犯人的目的。”
我咽了咽口水。
“人们认为政府的钞票有问题会发生什么?”
“政府将会蒙羞,公信力会下降。”我答道。
“没错,但更重要的是,股市会出现大问题。”那天下午,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担心财富缩水的市民开始涌向最近的银行分行,要求检验或兑换手中的新钞......媒体借此机会大做文章,开始嘲弄起在外国代表面前出示假钞的首相。
“虽不至于崩盘,但相关股票的价格都应该会大幅下跌吧。犯人先生的目的应该是做空股市,大赚一笔。”
我哑口无言。
“好了,什么样的人可以事先通过银行或经纪人借出大量股票呢?他至少拥有能够作为抵押的资产及信誉,工厂主,银行家,以及那些慵懒的贵族们......这些人都很适合,但依据所拥有的线索来看,需要合法处理大量红泪杉木材,且拥有配备烘干设备的纺织厂——一个同时经营着木料厂和纺织厂的工厂主,是可能性最高的。我推测,他可能从亲属那继承了工厂但是不善经营,陷入窘迫后想出了这种诡计。”夏莉安就这样完成了她的推理。
“当然,前提是犯人先生一定使用了‘酵素’。”她不经意地说道。
合着她自己也不确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