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二真人摇着酒葫芦,朝身边的金木打趣道:“这任老太爷,死了都不得消停,看来今晚有得热闹了。”
金木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小萤往身后拢了拢。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小手紧紧攥住金木的衣角,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不安地望向棺材方向。
“道长,此话何意?”金木压低声音。
太二真人不答反问:“金木小哥,你信这世上有‘尸变’一说么?”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的山风骤然卷过林间,吹得枝叶哗哗作响,似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又似冤魂低泣。
明明是暮春,山风却寒得刺骨,金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道长,您......您是认真的?”金木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二真人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金木的肩膀:“哈哈,随口闲聊,吓唬你呢。”
金木望着太二真人那张嬉笑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这色道人时而严肃,时而戏谑,话里真假竟无从分辨。
他低头看向小萤,少女正仰头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疑虑,只剩全然的信任。
金木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柔了几分:“别怕,有哥哥在。”
“法事已毕——”管家高声唱喏,打断了几人的低语。
“任家备了薄宴,请各位宾客移步府中用膳。”
诵经声与木鱼声早已停歇,那口黑棺被重新盖好,绫罗缠缚妥当,由八名健仆合力抬着,朝着山下的任家大宅走去。
金木牵着小萤的手,顺着人流往山下走。
走了约莫数步,他终究放心不下,忍不住回头望去。
太二真人仍站在原地,并未动身,目光正落在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不清是戏谑还是什么。
见金木回头,他还挥了挥手中的酒葫芦,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金木放松不下来,小丫头却心思简单,早被“任家吃大餐”的许诺填满,一手紧紧攥着金木的衣角,一手忍不住摸着咕咕叫的小肚子,眼巴巴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嘉州城灯火。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太二真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啧啧,天眷之人与天厌之人,阴阳两极竟相伴而行,却不知是福是祸。”
太二真人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掐指一算,叹道:“亥时吗?任老头啊任老头,你这一出,小镇可就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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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踏着暮色下山,不多时便至任家大宅前。
这座宅院坐北朝南,青砖黛瓦连绵成片,竟占了大半条街,气派非凡。
此刻朱漆大门洞开,两串大红灯笼高悬门楣,暖黄灯火从门内倾泻而出,将门外的清冷夜色硬生生截开。
门内人声鼎沸,杯盘相击,混着隐约飘来的丝竹雅乐,裹着食物的香气漫溢开来,一派热闹景象,倒冲淡了不少白日葬礼的肃穆。
前来吊唁帮忙的亲朋、佃户、街坊,皆按亲疏远近被仆役引往不同院落。
金木与小萤无甚身份,自然被带到了最外院。
院中搭着长长的芦席棚,几十张方桌条凳错落排开,是招待寻常帮闲与远亲的流水席,虽不及内院膳食精细,却也实在。
大盆炖肉咕嘟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的整鸡整鱼卧在瓷盘里,竹筐中堆尖的白面馒头与糙米粥香气扑鼻,粗瓷碗里的米酒晃荡着琥珀色的光,油腻的香气裹着烟火气,将市井间的鲜活尽数填满。
小萤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被蒸腾的热气与浓郁肉香熏得脸颊泛红,脚步都不由得往桌前凑。
金木牵着她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先盛了一碗掺着肉丁的米粥递过去,又夹了块肥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轻声叮嘱:“慢点吃,仔细鱼刺卡喉。”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温热的粥食顺着喉咙滑入空胃,白日里因阴冷与紧张泛起的寒意才稍稍驱散。他一边慢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同席多是面孔黝黑的庄稼汉与小贩,此刻皆放开了架势大快朵颐,高声谈笑着,话题早已从白日棺中异状,转到了田亩收成、市集物价与家长里短。
粗粝的笑声混着咀嚼声,竟真似将那口黑棺带来的阴霾,赶到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影里。
而靠近内院月门的几桌,坐着体面些的亲戚与小有头脸的帮闲,他们交谈声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瞟向垂花门内。
那里灯火更炽,丝竹声正从深处悠悠传来,透着内院的精致与尊贵。
“听说内院单开了雅席,请的是白日那老僧,还有那位陆会长。”
“陆会长?可是白日里那位......啧啧,真是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任家还有这般贵亲?”
“贵不贵亲不好说,绝非寻常人家。你瞧她身边那护卫,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扫过来都让人浑身发紧。”
“何止啊,开棺那会儿旁人都吓得往后缩,就她,还往前挪了半步,盯着棺里看了好一会儿,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胆色可不是寻常女子能有。”
听着众人闲谈,金木心头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太二真人那句“尸变”如巨石压心,白日里的山风、黑棺、不腐尸身与缠绕的黑气,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让他坐立难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低声呢喃。
若真如那色道人所言,任老太爷尸变,这满宅宾客恐都要遭难。
金木俯身,语气尽量轻松:“小萤,乖乖在这儿吃,哥哥去去就回。”
小萤正鼓着腮帮子咀嚼鱼肉,闻言用力点头,含糊应道:“嗯!小萤等锅锅回来!”
金木起身,穿过喧闹的席棚,熟门熟路地往后厨方向走。白日帮忙搬运器物时,他已将任府大致格局记在心里。
后厨正是最忙乱之时,灶火熊熊舔舐着锅底,油烟蒸腾弥漫,厨子与仆役穿梭往来,可比前院热闹得紧。
金木瞅准空隙,拉住一个面相憨厚的帮厨,塞过去两枚好不容易攒下的铜钱,低声道:
“这位大哥,家里老人信俗礼,说白事上沾点糯米和公鸡血能避晦气,劳烦行个方便。可以的话,麻烦再给个空葫芦,感激不尽。”
那帮厨掂了掂铜钱,看金木眼神恳切,嘟囔了句“穷讲究”,倒也爽快。
他转身从米缸舀了一大碗糯米,用油纸仔细包好,又从角落拴着的公鸡身上取了些血盛入小陶碗,顺手扔过一个洗刷干净的旧葫芦。
金木连声道谢,揣好糯米与陶碗,攥着葫芦快步走到僻静处。
他犹豫片刻,转身进了茅房,片刻后出来时,葫芦已明显沉了些,晃动能听到水声。
“电影里都这么演......黑狗血不好找,童子尿......咳,穿越过来这身子,应当算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九叔啊九叔,您可得保佑,别让我这半吊子准备成了笑话。”
他低声自语,将糯米塞进怀中,把盛着鸡血的陶碗与葫芦小心挂在腰间,用外衫遮掩好,心头的压抑感才稍稍舒缓。
至少有了些依仗,不至于赤手空拳面对未知恐怖。
回到外院席上,喧嚣依旧,小萤却已吃饱,正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
见金木回来,她乖巧地依偎过来,眼皮渐渐沉重,似要睡去。
金木无心再食,拿出早已准备号的干净荷叶,将桌上几样未怎么动、又方便携带的肉菜和馒头仔细包好,又央求旁边的仆役,帮忙灌了一小竹筒温热的米粥。
他一边收拾,一边警惕留意四周,内院的丝竹声竟不知何时停了,这般刻意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他包好粥筒,准备牵起小萤寻机离开时,一声凄厉尖锐的犬吠陡然从宅院外炸开。
“汪!汪汪汪——!嗷呜——!”
那叫声带着濒死的绝望,戛然而止。
紧接着,任家大宅,从外院芦棚到内院楼阁,所有烛火竟同时一暗,暖黄的光亮瞬间褪去大半,只剩零星灯火在暗影中摇曳。
“咦?怎么回事?”
“灯怎么暗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喧嚣声陡然停滞。
有人强装镇定地打圆场:“许是......起风了,吹得烛火不稳。”
可这话实在苍白,院中此刻风平气和,连芦席都未曾晃动半分。
金木感到掌心的小手猛地收紧,他低头一看,小萤脸色煞白如纸,小小的身子正筛糠般发抖,眼中满是惊恐。
“小萤?别怕,哥哥在。”金木心头一紧,蹲下身将她抱住。
小萤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哥哥......刚才......刚才有个老爷爷在窗外看着我......”
她手指的方向,是席棚边缘一扇糊着白纸的窗户,此刻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半点光影都无。
金木的心瞬间沉至谷底,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就在此时,“呼——!”一股诡异的阴冷寒风骤然席卷整个外院!
这风绝非自然之风,它不仅阴冷,还带着一股仿佛陈年棺木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下一刻,金木瞳孔骤缩。
他骇然看见,后院通往内院的月门附近,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着一道佝偻人影。
那人穿着白日下葬时的寿衣,身形干瘦如枯木,正是任老太爷!
可他此刻全无半分安详,头颅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歪斜着,双手枯瘦如鸡爪,指甲修长尖利,在微弱灯火下泛着幽暗的青芒。
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他的脸。
原本还算清晰的五官早已扭曲,面色青黑,獠牙从嘴角突出,双眸燃着猩红的光芒,涎水混着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滴落,腥臭难闻。
内院方向,任家主带着仆役闻声出来查看,恰好撞见这骇人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若非身边仆役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那“任老太爷”似被至亲气息吸引,霍然转头,两点猩红死死锁定任家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声低吼。
它僵硬的躯体竟爆发出惊人速度,如鬼魅般猛地扑了过去!
“诈尸啦!老太爷诈尸了!”
“有鬼!快跑啊!”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欲绝的尖叫响彻整个外院。
宾客们彻底从酒意中惊醒,如同炸窝的蚂蚁,哭喊着推搡着,朝各个方向没命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那尸变的任老太爷对混乱人群视若无睹,几步就跨到任家主面前,枯爪如铁钳般扼住其喉咙,任其如何踢打挣扎都无济于事。
紧接着,它低下头,朝着任家主脖颈处剧烈跳动的颈动脉,狠狠咬了下去!
“呃啊——!”凄厉短促的惨叫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响起。
吸食了至亲鲜血后,任老太爷眼中红芒暴涨,周身缠绕的黑气愈发浓重,干瘪的躯体竟隐隐膨胀了几分,戾气也更盛。
它随手将失血过多、面如死灰、生死不知的任家主丢在地上,仰头发出一声暴戾的咆哮,转身便向内院深处猛冲。
那里有更多任家直系血亲的气息。
沿途试图关闭门户阻拦的家丁,被它随手一掀便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木门在它巨力撞击下轰然碎裂,木屑飞溅。
“不好!”金木看得心头巨震。
“这僵尸吸了至亲血,凶性大增!若让它将任家亲眷尽数吸食,血气充盈,恐怕便真的难以遏制,到时候整个小镇都要遭殃!”
他低头看向怀中吓得浑身僵硬、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小萤,心一横,快速将她塞进一张翻倒的厚重八仙桌下。
桌体结实,又被杂物遮挡,相对隐蔽。
“小萤,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不许出声,等哥哥回来接你,知道吗?”
小萤满脸泪痕,惊恐地望着他,却还是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金木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中的糯米包,又掂了掂腰间的葫芦与陶碗,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如擂鼓,可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
穿越至今,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恐惧,却也第一次生出这般强烈的冲动。
他不能逃,至少不能让桌下的小小身影,目睹更残酷的地狱。
“妈的,拼了!”
此刻的任府大宅,已彻底沦为人间鬼域。
夜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厚重阴云,将残月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刺骨阴冷。
而任府之外的一处高墙上,太二真人抱着酒葫芦晃了晃,目光投向宅内乱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嘿,动静倒不小......那小子,竟真敢追进去?有点意思......可别死得太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