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景和三十年暮春,嘉州城郊,翠屏山。
山色被雨水洗过几轮,青嶂如黛,一层叠着一层向天际漫去。风从谷底卷上来,混着新竹抽枝的清气,掠过山腰处临时辟出的平地。
平地中央,法坛新搭。
四周被黄幔围拢,其上写着《往生咒》的经文,木鱼声铛铛作响,混着和尚们绵长的诵经声,让此地氛围显得格外肃穆。
“唉,这任老太爷拼搏半生攒下这诺大家业,却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当真是子孙不孝啊。”金木捻着三炷香,轻声念叨了一句。
原本月余之前,任老太爷便已下葬,可后人不知听谁说,请高僧做场法事,可保佑子孙福泽延绵,故而又把他老人家重新“请”了出来。
香烛燃着微弱的火苗,烟缕袅袅升空。
金木学着旁人模样,俯身拜了三拜,动作虽称不上规整,但态度绝对恭敬,而后回到角落的石凳上落座。
他本不是这世间人。
前世在地球做着朝九晚五的单身社畜,日日为生计奔波,活成了被房贷裹挟的牛马。
那日发了工资,他蹲在路边摊前,一手撸串一手冰啤,正为微薄的薪水窃喜,没曾想一辆大运疾驰而来,再睁眼便换了天地,还回到了他十二岁时的模样。
“钱啊,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挣得再多又何用?”金木望着法坛前,忙前忙后的任家子弟,暗自唏嘘。
眼前的法事,勾得他想起前世被生计裹挟的日子,有几分荒诞,又有几分释然。
“木锅锅,小萤肚肚叫。”软糯的声音从旁传来,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将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金木回过神,侧头。
八岁的梅小萤仰着脸,杏眼圆溜溜的,鼻尖不知在哪儿蹭了灰,煞是可爱。她身上那件改过数次的粗布衫虽然破旧,却洗得异常干净。
金木抬手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又抹去她鼻尖的尘土,柔声道:“乖,小萤再忍忍,等法事一了,我们便去任家吃大餐。”
掌心的温热,让小萤舒服地眯起眼,小猫似的用头顶蹭了蹭金木手心,满脸全是依赖。
金木望着这个可爱的丫头,心底微暖。
穿越而来,赤条条无牵挂。
若非小萤的母亲梅姨心善,将昏倒在巷口的他捡回去,一口粥一口水地救过来,他这第二条命,怕也早交代在嘉州城的哪个阴沟里了。
可梅姨月初忽然病倒,咳得撕心裂肺,往日赖以糊口的活计再也做不得,家里顷刻便揭不开锅,连油星都好久没沾过了。
“吃大餐......”小萤喃喃重复,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晶亮的涎水。
她慌忙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抓住金木的手,眼里却亮得惊人。
“木锅锅,你说任家平日里都吃什么呀?是不是有白米饭、炖肥肉?”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便是世间顶好的吃食。
往日里梅家的饭食,多是粗糠野菜,能勉强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大鱼大肉只敢在梦里念想。
金木笑了,指尖轻点她鼻尖:
小萤用力点头,小手攥着衣角,满心期盼着母亲吃了好东西,病便能快快好起来。
二人说话间,法坛另一侧传来一阵吆喝声。
几个短打装扮、肌肉贲起的壮汉吆喝着号子,将粗麻绳套上已露出土面的棺木杠头,开始发力。泥土簌簌落下,漆黑棺身一寸寸被拔起。
随着棺木逐渐显露,金木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睛微微瞪大:“噫,这棺材......怎么是竖着葬的?”
那棺木并非平置,而是竖直下葬,此刻被绳索吊着,棺尾朝下,棺头指天。
他虽不懂这世间的丧葬习俗,可前世影视作品里的悬棺、崖葬也见了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将棺木竖直下葬的规制。
棺木漆黑,被绳索吊在半空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一道洒脱中裹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金木回头,见是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领口沾着几滴酒渍,袖口磨得卷了毛边,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粗木簪随意束着,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
这人怎么看都像个混迹江湖、骗吃骗喝的神棍。可不知为何,金木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清亮,竟莫名觉得此人或许深藏不漏。
道士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小兄弟,贫道太二,你称我太二真人便是。”
太二?
金木嘴角抽动一下,这道号倒是直白。
难道隐世高人都偏爱这般返璞归真的调调?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起身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小子金木,见过道长。听道长方才之言,想必知晓这竖棺下葬的缘由?”
太二真人哈哈一笑,袖袍一甩:“那是自然,岂不闻‘棺材竖着葬,后人一定棒’!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引得附近几个任家仆役侧目。
金木:“......”
得,刚才那点高人错觉,定是山风吹昏了头,这根本就是个满嘴跑马的骗子。
金木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坐回石凳,只想离这道人远点。
不料太二真人是个自来熟,浑不在意金木的冷淡,径自凑到旁边,一屁股坐在石凳边缘,贴着金木。
他目光滴溜溜在场中乱转,嘴里啧啧有声,片刻不得闲,言语间竟还打起几句黄腔。
“金木小哥,快瞧那边!啧,那身段,那走路的架势......”
太二真人用胳膊肘猛捅金木,挤眉弄眼,眼神黏在不远处一名美妇人身上,满脸兴奋。
“腚宽赛过肩,快活似神仙!啧啧,老祖宗的话,诚不我欺啊!”
哪里的老祖宗会说这话?
金木斜睨了太二真人一眼,见他两眼放光、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阵腹诽。
这货不仅是骗子,还是个色鬼!
“道长身为修道之人,这般贪恋美色,就不怕乱了道心?”金木没好气道。
“道心?”太二真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仍黏在那美妇人身上。
“贫道修的是逍遥道,练的是自然法,酒色财气皆是红尘烟火,瞧瞧怎么了?心中有尺,量而不犯,也是修行。”
“你看那些和尚,倒是清规戒律,不也憋得满面油光?”
“呵呵,道长倒是......通透。”金木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索性闭紧嘴巴不再理会。
可太二真人哪会消停,没过片刻,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惊呼:
“哎哟,我滴个无量天尊欸......这也太极品了吧!容华灼灼,色如桃李,明明看着也就三十不到,怎生得这般勾人?”
金木本已心无波澜,可能让这满嘴俚俗的色道士抛开荤话,用这般词句夸赞,那女子当真有这般绝色?
金木终究被勾起了一丝好奇,是何等人物有此风姿?
“乖乖,谁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娘子,便是折寿十年也值了!”太二真人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感慨。
“竟瞎说,怎可能有这么夸张。”
金木嘴上硬撑,但他的身体却比嘴诚实,脖颈已微微转动。
“待我批判一番......”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因为只是一眼,目光已挪不开了。
不远处的石径上,一名女子在几名护院的保卫下,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白色绫罗裙,如月光淌地。眉眼似浸了春水,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添半分轻浮,反倒透着几分温婉。
身段是极惹眼的丰腴秾丽,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胸前饱满挺拔,衬得衣襟鼓囊囊的。
裙摆下偶尔露出的一截小腿,裹着素色丝袜,步态从容,不见半分轻佻。
最妙的是她的气质,明明是一眼难忘的艳色,却偏生透着“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的韵味,仿佛山间初绽的兰草,既有草木的清润,又有芳华的浓烈。
“她是谁?”
金木下意识低语,周遭往来的多是任家的亲友仆役,他先前并未见过这号人物。
“瞧这排场,怕是任家从外地请来的贵客,定然别有来头。”
太二真人接话,声音里那点戏谑轻浮不知何时淡去,他此刻的目光,已从美艳女子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场地中央。
“啧!”太二真人没头没尾地低语一声,手指在袖中掐算几下,眉头渐渐蹙起。
“这任家请的哪路蠢材定的穴?贪、蠢、毒,占全了。”
“木气已老,火气初萌,本当顺应生气,横卧安眠。可这竖棺如剑,直插地脉,任家后人这是心比天高,想借死人的势,让家族气运更上一层楼。”
“哼......也不怕棺材里的那位破土而出,大开杀戒!”
......
说话之际,那白衣女子已行至法坛近前。
任家现任家主,一位身形富态、面带哀戚的男子连忙迎上,执礼甚恭:“陆会长远道而来,为先父送行,任某感激不尽。”
女子敛衽还礼,姿态优雅,声线温润如玉石轻叩:
“任家主言重了。锦婳昔年行商至此,曾蒙老太爷照拂,如此旧谊,不敢或忘。今日前来,不过聊表寸心,愿老太爷早登极乐。”
两人寒暄,一个悲切恳挚,一个温雅得体,往来几句,却皆是场面上的文章。
太二真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看热闹的神气,往金木那边凑了凑,低声道:“陆会长?啧啧,这丫头来头不小,陆氏商会的主人就是她,陆锦婳。”
他咂摸一下嘴:“瞧见她腰上系的那玩意儿没?就那玉佩。”
经太二真人一点,金木忙凝神细看。
果然,陆锦婳那一身素净如雪、不染尘埃的裙裳腰间,一条淡青色丝绦上,悬着一枚环形佩玉。
玉质温润内蕴,青中透白,上面刻有陆氏二字。
陆氏商会!
金木心头猛地一跳。
这名字在益州,简直如雷贯耳。
他虽是个刨食山野之人,也常听往来歇脚的货郎、游方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提起。
说是商会,却出自京城顶级门阀陆家,生意遍布九州,手眼通天,无所不涉。
州府大员见了要客气三分,各宗门派与其往来也须礼让一步。
那是真正翱翔九天的凤鸟,与他这等地上蝼蚁,隔着云泥。
......
法坛那边,和尚们的诵经声陡然转急,木鱼敲得密如骤雨。主持法事的老僧身披锦斓袈裟,口中梵唱愈发洪亮。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许,原本明朗的暮春阳光,被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的薄云滤过,在山间投下片片阴影。
“起棺——!”主事一声高喝。
几名汉子应声发力,棺木打开。
开棺声落,四野骤然一静,连风都仿佛凝滞。
那棺盖被缓缓移开,并无预想中的腐气冲天,反倒飘出一股奇异的味道。非香非臭,似陈年旧木混着晒干的药草,又被地底的阴凉浸透,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靠得最近的几个任家仆役探头一瞧,脸上血色骤然褪尽,齐齐往后踉跄半步,喉头滚得厉害,一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魂未定。
棺内景象,怪得邪门。
任老太爷穿着寿衣,头枕玉枕,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面色不似死去月余之人,五官清晰,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威严轮廓。
只是那僵硬的躯体周遭,正袅袅冒着丝丝黑气,淡得似烟,却又凝而不散,顺着棺沿缓缓往上飘。
“这、这是?”任家主凑近一看,脸上哀戚顿时化作惊骇,嘴唇哆嗦着,求助般望向一旁主持法事的老僧。
老僧本是附近寺庙的寻常僧侣,并非修行之人,平日里靠主持红白法事混些香火钱,何曾见过这般诡状?
可转念想起任家送来的两匹绸缎、半袋白银,又强行压下心头慌意,垂眸捻了捻念珠,故作沉稳地宣了声佛号:
这话如灵丹妙药,任家主眼中的惊惧瞬间褪去,反倒迸出狂喜的光,连连点头:“对对对!法师所言极是!家父一生行善,合该得天道眷顾!”
他转头便招呼管家,亲自取了个描金漆盘,满满盛了铜钱,恭恭敬敬送到老僧面前,脸上堆笑:“多谢法师指点迷津,一点薄礼,还请法师笑纳。”
老僧眼底掠过一丝松快,假意推辞两句,便坦然接了。触到铜钱的实感,方才的慌乱又淡了几分。
陆锦婳身侧做侍卫打扮的男子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尸身不腐反生黑气,绝非吉兆,还请早做打算。”
陆锦婳秀眉微蹙,抬眼望了眼那口黑棺,问道:“你乃通脉境高手,力过千钧,难道还应付不了些许意外?”
侍卫面露难色,躬身道:
“小姐明鉴,通脉境说到底不过是筋骨强健,未入先天终究是凡胎肉体。刀剑拳脚属下不惧,可若真是阴邪作祟,属下身死事小,小姐安危万万不能有失。”
陆锦婳沉默片刻,望着山下嘉州城隐约的灯火,轻轻颔首:
“也罢,待晚宴过后,便寻个由头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