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静谧的,只有驾驶舱内的仪表盘运转声和维生系统的低鸣提醒着人类自身的存在。
在这片点缀着无数星屑的黑色幕布下,三道推进器的光流划破了寂静。领头的是一台涂装极为特殊的扎古II S型。它并未采用吉翁军常见的深绿,而是披覆着一层仿佛能融入深空的低视度灰,仅在装甲与动力管处点缀着沉稳的黑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那象征指挥官身份的利刃状天线,并未像常规机体那样安装在额头正中,而是突兀地伫立在头部的左侧。其肩上饰以“狮鹫”图标。

这台机体的驾驶者,正是吉翁公国精英皇家卫队的队长——“狮鹫”埃里克·曼斯菲尔德中校。

“……务必让雷比尔逃走。”
基连·扎比总帅那高亢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此刻仍在埃里克的脑海中回荡。
“但这不仅仅是一场‘放水’,埃里克。你要表现出竭尽全力的追击,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被某些‘不可抗力’或者是‘卑鄙的背叛’所阻挠。我要用雷比尔的逃脱,来清洗掉国内那些不忠的杂质。”
埃里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操纵杆的握把,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却无奈的苦笑。
这就是政治。在那个名为基连的男人棋盘上,连敌军的统帅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所谓的“追击”,不过是一场为了肃清内部而精心编排的歌剧,而他,就是这场戏的配角之一。
“中校,雷达捕捉到热源反应。方位2-7-0,距离1800。”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年轻且充满活力的声音。说话的是他的学生,齐格飞·威纳中尉。这个年轻人的驾驶技术在教导大队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只是那股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的冲劲,总让埃里克想起还没被驯服的野马。
“确认目标。只有一机吗?”埃里克的声音平稳而理性,透着一股贵族特有的从容。
“是一台……涂装很奇怪的扎古。橙色和绿色?这是什么糟糕的品味。”齐格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不管是联邦的走狗还是叛徒,我都会用我的热能斧把他劈开!”
“不要轻敌,齐格飞。”
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切入了通讯。那是队伍里的第三人,菲留斯·斯迪尔姆少尉。
这个有着扎比家血统的少年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阴郁。他的驾驶天赋极高,被埃里克寄予厚望,但那孱弱的体质始终是个隐患。在高G力的机动战中,体力往往是决定生死的沙漏。
“了解。”齐格飞虽然嘴上应着,但机体的引擎出力明显提升了,显然已经迫不及待。
埃里克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屏幕。在那片虚空中,一台橙绿相间的扎古II S正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块早已在那里的礁石,等待着浪潮的拍打。
埃里克眯起了眼睛。根据情报,协助雷比尔将军逃离的正是眼前这个抢夺了公国精锐机型的叛徒。
“全机散开,包围目标。记住,我们要展现出吉翁皇家卫队的实力。”
埃里克下达了命令,但他心里清楚,这场战斗的“尺度”将是他军旅生涯中最难拿捏的一次。
……
与此同时,索莱尔正坐在那台橙绿色的扎古里,感受着驾驶舱内略显浑浊的空气。
“来了啊……三台。”
虽然雷达屏幕上还没显示出具体的机型,但那种如针刺般的压迫感已经穿透了厚重的装甲,直接作用在他的神经上。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头皮发麻,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索莱尔低声自语,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跳动,检查着推进剂的剩余量和武器系统的状态。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他就没打算在任何一场战斗中留手。
“那就来吧。”
第一发试探性的攻击来自右侧。
那是齐格飞的扎古。他并没有使用机枪扫射,而是直接启动了背部的主推进器,像一颗炮弹般直冲而来,手中的热能斧在真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光。
“太天真了。”
索莱尔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种直来直去的攻击在模拟战中或许能吓住新兵,但在实战里,这就是把自己的轨迹完全暴露给对手。
索莱尔没有后退,反而在对方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猛地踩下脚踏板。机体周身的姿态制御喷口喷吐出短促的火光,橙绿色的扎古像是违背了物理惯性一般,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侧向滑步。
齐格飞的热能斧劈空了。
还没等他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巨大的冲击力已经撞击在他的机体侧面。
“什么——”
索莱尔在闪避的同时,顺势转身,利用机体回旋的离心力,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齐格飞的驾驶舱装甲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通过接触传导进了驾驶舱。齐格飞只觉得天旋地转,警报声大作,屏幕上显示机体平衡系统受损。
“动作太多余了。”
索莱尔没有追击,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威胁在另一边。
一道灰色的魅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他的盲区。
是埃里克·曼斯菲尔德。
那台灰色扎古的动作优雅得令人窒息,它没有像齐格飞那样狂暴地冲锋,而是利用极短的点射推进,在碎石带中穿梭,仿佛它是这片宇宙原生的一部分。
120mm机枪的弹幕精准地封锁了索莱尔的所有退路。
“这就是‘狮鹫’吗?”
索莱尔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操纵杆。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下死手,那些子弹大多是擦着装甲飞过,意在逼迫他改变位置,而不是直接击穿驾驶舱。
但这反而更危险。这说明对方在掌控局面,像猫戏老鼠一样。
“别小看人!”
索莱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你不出全力,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他猛地拉起,利用一块巨大的战舰残骸作为掩体,在灰尘飞扬的瞬间加速。
在那一瞬间,加速度带来的G力使索莱尔的大脑变得异常清晰。他仿佛能“看”到那台灰色扎古正绕过残骸,枪口预瞄着自己可能出现的方位。
“抓到你了。”
索莱尔在残骸的另一端突然出现,但他没有逃跑,而是反向冲向了灰色扎古的头顶。
手中的280mm火箭筒早已预热完毕。
“轰!”
火箭弹在极近的距离爆炸。虽然埃里克在最后关头举起盾牌挡住了直击,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还是让他的机体失去了平衡,被迫向后翻滚。
“漂亮的反击。”埃里克在驾驶舱内赞叹了一句,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但是,还没完。”
第三台机体,菲留斯的扎古,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索莱尔的侧翼。
这孩子的射击极其刁钻,每一发子弹都直奔索莱尔机体的关节薄弱处。索莱尔不得不放弃对埃里克的压制,转而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战斗陷入了胶着。
一打三。
虽然索莱尔凭借着超前的反应速度和扎古II S的高机动性勉强维持着局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
“不能这样耗下去。”
索莱尔一边利用AMBAC机动规避着齐格飞愤怒的扫射,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构建战术模型。
那个正在扫射的家伙虽然凶猛,但破绽太多,威胁不大。那个灰色队长机深不可测,暂时动不了。
突破口在那个精准点射的家伙身上。
索莱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菲留斯的机体在连续进行了几次高G力的回旋规避后,动作出现了较长的迟滞。
那不是机体的问题,是驾驶员的问题。
“体力不支了吗?原来是个年轻人啊。”
索莱尔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现在!
他突然放弃了防守,顶着齐格飞的火力,驾驶着橙绿色的扎古如同疯了一般冲向菲留斯。
“他在找死吗?!”齐格飞大惊。
菲留斯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撤拉开距离。但他疲惫的身体却慢了半拍,手指在键盘上的操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误。
这一丝失误,在索莱尔眼里,就是通往胜利的大门。
“抓到了。”
手中的操纵杆反馈回极其沉重的阻尼感。扎古II S的机械臂在液压系统的悲鸣声中,如同液压钳般无情地合拢。菲留斯的机体就在眼前,透过主监视器,索莱尔甚至能看清对方装甲上因之前的擦弹而留下的灼烧痕迹。
“滋——啪!”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菲留斯机体腰部的动力管被生生扯断。高压冷却液瞬间在真空中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迅速凝结成晶体,像是一场凄美的微型暴风雪,将两台纠缠在一起的钢铁巨人笼罩其中。
失去了动力管的传输,菲留斯的扎古像是一个被抽掉了脊梁的人,原本紧绷的机体瞬间瘫软下来。单眼传感器的光芒忽明忽暗,最终熄灭在灰暗的宇宙背景中。
“动啊……为什么不动了!”接触通讯里传来了菲留斯惊恐的尖叫声,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听起来格外刺耳。

“放开他!”
侧翼的雷达警报声骤然拔高,红色的近迫警告疯狂闪烁。
齐格飞的扎古II正以一种完全不顾燃料消耗的姿态冲了过来。280mm火箭筒的炮口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一枚枚高爆弹头拖着尾焰,撕裂了宙域的宁静。
“太直白了。”
索莱尔甚至没有去看那飞来的弹头。
如果是在平地上,这种火力覆盖或许具有威胁。但这里是宇宙,是三维的战场。而在愤怒驱使下的直线冲锋,在索莱尔眼中,简直就像是把“请瞄准我”写在了脸上。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跃动,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地卡在机体姿态控制的临界点上。脚踏板被狠狠踩下,背部的推进器喷射口猛然爆发出一团刺眼的蓝光。
AMBAC系统全开。
索莱尔并没有选择常规的侧向规避,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他操控着扎古IIS,拎着菲留斯那台瘫痪的机体,将其作为一面巨大的实体盾牌,猛地向右下方甩去。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台机体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轰!轰!”
齐格飞射出的火箭弹在菲留斯的机体附近爆炸。冲击波和破片洗刷着那台倒霉的扎古,装甲板被撕裂,更多的碎片四散飞溅。
“菲留斯!!”齐格飞的怒吼声震得索莱尔的耳膜隐隐作痛。
看着自己的攻击差点杀死了战友,齐格飞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就是机会。
对于索莱尔来说,这一瞬的僵硬,就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松开了钳制菲留斯机体的机械臂,利用反作用力,扎古II S如同脱弦的利箭,从爆炸的烟尘和碎片云中穿梭而出。
橙绿色的涂装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推进器全速喷射带来的G力将索莱尔死死按在驾驶座上,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但他眼中的世界却变得异常清晰,所有多余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敌机的运动轨迹。
齐格飞的扎古就在前方五百米处。
对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误伤中缓过神来。
“结束了。”
索莱尔拉动操纵杆,扎古II S在高速突进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横滚,避开了齐格飞下意识射出的牵制火神炮。
距离,一百米。
索莱尔抽出了腰间的热能斧。
斧刃在通电的瞬间亮起了炽热的橘红色光芒,在漆黑的宇宙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残影。
“哇啊啊啊啊!!”
齐格飞终于反应过来,丢掉打空的火箭筒,试图拔出近战武器格挡。
但这毫无意义。
那是体能与反应速度的差距,更是心态上的天渊之别。一个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野兽,一个是即使在逆境中也能保持理性的猎手。
两台机体交错而过。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通过固体传导传到了索莱尔的耳中。
齐格飞机体的右臂,连同肩甲的一部分,整齐地飞了出去。断口处红热的金属液如同岩浆般飞溅,旋即冷却成黑色的铁渣。
“啊啊啊啊——”
齐格飞的机体失去了平衡,在太空中无助地旋转着。由于姿态控制喷口受损,他根本无法修正机身的翻滚。
短短不到三分钟。
两台扎古II,一机瘫痪,一机重创。
索莱尔缓缓调整机体姿态,背靠着一块巨大的殖民卫星残骸,单眼摄像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眨了眨眼,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连续高G力的动作带来的负面影响逐渐显现。
“精彩。”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切入了通讯频道,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索莱尔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