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读懂了苏丹宠臣的眼神,尽管脸上有些不情不愿,但嘴上还是按照苏丹宠臣的意思回答道:
“您的疑问很有道理,这也是我担心的方面。您觉得怎么样?我们能胜过那些人吗?”
“我认为很难。大众通常不管谁说了什么,因为他们听不懂我们的复杂理论。他们只看谁跟他们亲近,而我们这种官方教会,在他们眼里始终算是官人老爷把持的地方,他们不可能向着我们。”
这人话音刚落,坐他对面的一位秘书轻轻摇了摇头,而他自然看在了眼里。
“这位先生,请指教,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我盯着那位表示反对的秘书看了一会,记起他似乎是法尤姆主教的秘书,只听他朝着这边声音洪亮的说道:
“恕我直言,像您这样顾虑太多是不行的。顾虑太多就会停滞不前,停滞不前就不能解决困难,这样下去困难只会越来越多,陷入恶性循环。”
“所以您的意思,是赞同伊斯坎迪亚主教的观点是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担心大众没有分辨能力,就去教育他们,如果担心大众不向着我们,就去帮助他们。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解决,慢慢的困难问题也就能够解决了,总好过在这重复讨论一些早该实行的措施。”
“所以,先生是支持伊斯坎迪亚主教大人的提议了?”
“我是说,哪怕现在还不到时候,至少也应该把这项提议作为我们的最终目标。”
“您的意见我收到了,但是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多听听各位主教的意见吧,您说呢?”
“那就趁主教大人们都在,我们来听听他们的意见吧。”男子说完环顾会场,向着四周说道:“不知各位主教大人,愿不愿意指点在下一二呢?”
这位秘书说完之后,周围一片寂静无声,不止各地主教,甚至连充当他们喉舌的秘书们都没有作声。
或许他们是不愿做出头之人,或许他们心里想再观望一下,总之这样下去,这项珍贵的提案又要在静默中无疾而终了,甚至连反对的理由我们都不得而知,这点我实在不能接受。
可惜在场的人除了阿莱克修斯外,没有我认识的,我自己也已经就此说过话了,实在难以再为此说一次话。
就在这时,坐在我右边的那位中年主教,印象中是昔兰尼加的那位,忽然小声问我:
“人偶小姐,刚才你那番话,是你旁边的人让你说的吗?”
这位昔兰尼加主教,我在老爷的文书里常常见到。
他曾是正教的六大教长之一,在教会里的地位比起曾经的老爷还要尊贵,是整个赫默利亚教会名义上的领袖。
后来苏丹陛下颁布管控教会的政策,遭到他强烈反对,于是苏丹大手一挥,用强硬的政治手段将他调到了昔兰尼加,他这才逐渐淡出了首都人的视野。
我对这位大人突如其来的关注感到紧张不已,同时又为可能出现的转机感到暗自惊喜,但由于他的立场尚未判明,我先是不动声色的小声答道:
“不不,纯是我自己想的,我家少爷的想法反而和我相反。”
这位昔兰尼加主教听了我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也就是说,你家少爷其实支持这位伊斯坎迪亚主教的说法?”
我不知道阿布斯少爷此时是不是在背后盯着我看,为我的口无遮拦感到苦恼。
其实就连我本人,也对自己没多思考便透露实情的行为有些犹豫,不过为了推进话题,我还是一咬牙,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我听他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想是这样的。”
昔兰尼加主教点了点头,对我微笑了下,然后转过头去,向着对面那位坚决支持改革的秘书说道:
“你先别急,让我来问几个问题。”
对面不知昔兰尼加主教准备说些什么,只知道他的地位远比自己崇高,便先收起锐气,静观其变。
昔兰尼加主教见对面不说话了,也不等打算他,顺势大声说道:
“主教们,先生们,不管伊斯坎迪亚主教说的有没有道理,至少我们都同意一件事,就是我们的教会逐渐出现了些之前从未遇到的问题,这个没人反对吧?”
大家看向这位主动出头的主教,只经历了一秒钟的犹豫,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次大家出奇的一致,过半人在点头称是,根本没人表示反对。
“既然大家都认同我们的教会存在问题,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我能听听大家的想法吗?”
昔兰尼加主教的地位要大大高于法尤姆主教,更不用说他的秘书了,他在这一发倡议,剩下的人就不好继续保持沉默了,只得硬着头皮,挨个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
尽管他们说的已经尽量简短,但我仍然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总结出来一些信息,通过这些信息来看,支持改革的仍然是之前那两个人,其他不支持改革的四人,提出的分别是投资产业、扩建教堂、派遣更多传教士等,也就是顺着原路再进一步的主张。
就连我身边的阿布斯少爷都没有明着支持改革,而是主张先更新教义,一如同我和他在书房中商量好的那样。
我在心中暗暗便是赞同,在这个改革阻力还很大的时间下,相比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完成的遥远目标,伸手就能够得到的收获反而是更实际的选择,就如魔女对我们说的那样。
我身边的昔兰尼加主教对此也是颇有兴趣,他专门点了阿布斯少爷的名字,大声提问他道:
“你说的怎么和你秘书说的不一样呢?他说你平日里和伊斯坎迪亚主教走得很近,非常赞同他的改革主张。”
昔兰尼加主教这出整得实在太狠,我下意识的转向旁边的阿布斯少爷,想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却听到他轻轻对我道了句“不用担心”,随即对着所有在场的人大声说道:
“昔兰尼加主教大人说的是,我平时确实赞成改革,但我也从没说过现在就要改革。”
昔兰尼加主教对此不置可否,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另外的事:
“你说的那个教义,是指你论文里那个第四次降临的教义吗?”
少爷脸上顿时浮现的紧张表情在我这边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跟玛塔修士辩经他毫不紧张,因为玛塔修士说的不过是些寻常之见,可这位昔兰尼加主教确实有名的学富五车之人,他不能不感受到压力。
此时的少爷肯定心想,如果对方反驳起来,自己这边被驳倒了,这可如何是好?然而对方既然问起,他也不能无视,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您说的是。”
他本以为昔兰尼加主教会就他的论点提出很多疑问,谁知昔兰尼加主教的关注点并不在论点本身,而在其他的地方。
“且不说那种说法对还是不对,就算是对的,它又和教会改革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少爷自己也想过很久,因此主教一问,他便应声答道:
“既然我们的改革必然不被那些顽固的教会人士支持,我想与其费力争取他们,不如借着推行新教义的机会,收获一批来自教会外面的支持者。”
这位昔兰尼加主教此刻也认真起来了,一时间竟忘记了使用敬称,而用上了平时与朋友说话时的称呼。
“我想你也看到了,刚刚走掉的那一群人,就在指责我们乱改教义,歪曲正统,你现在还想改更多,我怕他们更加有了闹事的理由。”
少爷瞪大他那清澈的眼睛,向着昔兰尼加主教认真答道:
“您可能会觉得我年轻气盛,但以我看来,如果我们的改革真要实行,采纳更加普世的教义实属难免。如果他们敢出来闹事,正好给了我们这边攻击他们的理由。而且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也已出来闹事了,刚才的骚乱不就是吗?为什么他们能攻击我们,我们不能攻击他们呢?”
少爷说完之后,昔兰尼加主教没有说话。他并不是被少爷问住了,而是觉得少爷过于天真懵懂,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随着昔兰尼加主教陷入沉默,现场其他人也跟着陷入沉默,他们正如昔兰尼加主教一样,被少爷这番豪言壮语惊吓到了。
最终还是昔兰尼加主教首先开口,他叹着气对少爷说道:
“阿布斯先生,我知道你是个积极进取的人,但是人的性情是懒惰的,不论是教会内部还是教会外部,传统的力量都很强大。支持改革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反对改革的人却远比你想的要强。谁也不知道如果听了你的,未来是会更好还是更坏。如果他认为自己能预测,那他就是愚昧无知的人,不配站在这里说话。”
昔兰尼加主教的发言赢得了大家一致赞同,甚至有人毫不避讳的鼓起掌来,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他说得是对的,想要劝少爷先住口了。
少爷本人听完昔兰尼加主教的话,刚才的气势也瞬间消失不见,开始变得自我怀疑起来。
昔兰尼加主教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又是一记重拳出击,向着少爷大声问道:
“况且,除了那些明着反对我们的,还有不少中间派,万一你动作太大,让他们也出来反对你,你又有什么好办法?”
少爷当然没有什么好办法,但他也不愿就此放弃,便用商量的语气对昔兰尼加主教说道:
“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派遣使者去他们那,或者我们亲自去他们那,尝试着一个一个说服?给我一年时间,我可以试试看。”
昔兰尼加主教听完这话,低头叹起气来,似乎是对阿布斯少爷的回答有些失望。少爷眼见再说下去也没有用,自己识趣地坐会位子,将说话的机会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