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闹剧之后,我反倒松了口气,因为今天这场会议看来是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就算勉强继续进行下去,也很难得到什么结果,所以我也就不用害怕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犯错了。
至于我和少爷的提案,就如魔女所说,本来也不太可能通过,倒不如说,能够趁着这次机会看清大家的立场,对我来说反而是个意外的收获。
开罗代表那边的人全都走后,还留在会议室里的秘书们纷纷吐出一口气,陆续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主教们也调整坐姿,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摆出放松的状态。
他们的秘书们见状,适时递上手帕,给他们用来擦汗。
刚才还急在心里的议长,现在却也不着急了,他等那几位都走远了后,缓慢回到主席台的座位上,对还留在场的参会者们鞠了个躬,带着深深的歉意对我们说道:
“各位大人,怪我无能,好好一场会给弄成这样了,请问各位,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过了一会,那位看上去有些年纪的昔兰尼加主教摸着自己胡子慨叹道:
“今天这会啊,我看是开不成了,可惜我这把年纪还这么老远跑来。”
他身边那位年纪也不算小的坦塔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我就不一样,我早就知道这会开不成,所以我是趁这个机会走亲访友来了,顺便看看住在这里的儿子。”
前面年老主教听他说到儿子,自己也笑着接话道:
“你是看看儿子,我就是看看孙子了,说实话我这次过来还挺赶时间的,都没来得及顺便看看住在附近的小孙子,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在他那住一两天。”
这位主教说完看望孙子的事,他身旁的主教对着他咳了一声,提示他还是别太过随意为好。
他也立刻领会了那人的意思,稍微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刚才过于散漫的态度。
又等了一会,他发现没人说话,大家似乎都在等他这位最年长的主教说第一句,于是他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我说各位,咳咳,虽然会是开不成了,不过各位有什么还没说的提案,不妨说出来听听。如果确实不错,将来我们也好帮着造势。”
年长主教说完以后,现场又静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有人首先开口。
有点让我没想到的是,开口说话的竟是整场会议都保持沉默的阿莱克修斯,当然他这次发言肯定是在他秘书的授意之下进行的。
“各位老师,晚辈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放宽民间教团合法化的条件,还要将一批我们之前认为非法的民间教团也合法化。从难民区的教训来看,这是有必要的,可以将不少民间反对教会的团体吸纳进我们的体系里,防止他们在我们之外发展自己的势力。”
其他人听完这个建议之后都认真思考起来,唯有阿布斯少爷大吃一惊,因为他最想提的建议之一竟然被阿莱克修斯那边抢先提出了。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内心狂喜,因为这正是我在去年向苏丹提过的建议。
那时候苏丹对此不以为然。但是时过境迁,也许是后来发生的事使他转变了想法,开始觉得此说有其道理,所以才会让阿莱克修斯替自己将其提出。
主教们也清楚这一点,哪怕是路人,都知道阿莱克修斯只是傀儡,背后体现的是苏丹本人的意志,也正因为此,他们听到阿莱克修斯的激进提议,才会思考的如此认真。
不需要多强的察言观色本领便能看出,如此激进的提议,即使有苏丹在背后撑腰,愿意赞同的主教也是不多。
为了不得罪苏丹,他们多数人都持一种暧昧不清的态度。
敢于明着皱眉或者摇头的,只有刚刚闲聊家常的两位年长主教,而打心眼里觉得赞成的人更是少见,恐怕除了我身边依然保持沉默的阿布斯少爷,也就只有阿莱克修斯自己了。
为了不让他们两边的分歧暗中扩大,以至闹得不欢而散,也为了给阿莱克修斯一个表达自己的机会,让他不至一无所成,我假装一位毫不知情的异议者,勇敢站了出来,试图以质问的方式让这个提案变得容易接受。
于是我在众人的注目下,向阿莱克修斯从容道了声“得罪”,然后劈头问道:
“果真如主教大人所说,您又靠什么保证正统的信仰不被扰乱?就我所知,那些民间教团对于神学并不重视,所信的有不少是为了自我满足,而生造出来的理论。”
阿莱克修斯本人和他身边的苏丹宠臣立刻明白,我这番质疑在故意配合他演戏,以便将他的主张更清晰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或许在苏丹宠臣看来,我这番表演有些拙劣,然而他还是顺着我的思路,轻轻对阿莱克修斯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莱克修斯看到手势,心领神会,立刻大声反问我道:
“事实真是这样吗?恰恰相反吧!只有他们合法化了,我们才能常常接触到他们,引导他们回到正统信仰上,这不比让他们暗中发酵异端邪说强吗?”
我刚刚点头表示满意,就看到阿莱克修斯身边的苏丹宠臣用眼神提示我做出反击,好装得更像一点,于是我赶忙开动脑筋,很快想出了新的质疑:
“那么,您怎么敢保证不是相反的结果?比如说,结局不是你们引导他们走上正统信仰,而是他们的异端邪说渗透到你们里面。”
我再次提出质疑后,将注意力放在阿莱克修斯身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点,我不禁感到庆幸,自己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对面的阿莱克修斯开始沉吟不语,我心里一阵担心:会不会是我的问题太难了,让他回答不上来了?幸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见我开始着急,马上用含着热诚的语气回答我道:
“你以为,我们教会对于神学近千年的领悟,会这么容易被邪说打败吗?断然不会。我们日积月累的理论不可能被这么轻易打败,反而会在异端的反对声中越加显明是正确的。”
随着阿莱克修斯与我的问答吸引的人越来越多,此时也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开始参与这次对话了。
他是一位坐在我们这边的中年主教,自述来自孟菲斯,看上去清瘦严肃,眼睛虽然细长却炯炯有神,他用带着忧虑的语气对阿莱克修斯说道:
“尽管我不想故意打击您的信心,可是主教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即使我们在学问上胜过他们,在辩论上也胜过他们,但他们的人数远比我们众多?他们可以不靠正常手段,而靠以多欺少的手段击败我们?总之,不要对普通人分辨真理的能力抱太大信心,我看您说的这件事还需考虑。”
这个问题对阿莱克修斯有些陌生,他平时接触的都是上层人士,对于所谓乌合之众的了解非常有限,此时竟一时答不上来。
幸好他身边的苏丹宠臣出身微末,对于人心的理解超过常人,遇到眼前这种情况,立刻用眼神对阿莱克修斯传递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