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静静地站着,月光和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异常镇定,甚至有些漠然,仿佛丘比谈论的是别人的事。只有离得足够近,或许才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以及那掩藏在平静瞳孔深处的、一丝极力压抑的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嘈杂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不是话语,而是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甜蜜的、嘶哑的噪音片段的混合体,仿佛一万个电台频率错误地叠加在一起,又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到的、来自深渊的喧嚣。这嘈杂突如其来,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比任何一次头痛都要直接、都要……具有侵犯性。
是“它们”。那些沉寂了许久的、脑海深处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引导,没有碎片,只有纯粹混乱的、几乎要撕裂他理智的噪音洪流。
“唔……”一声极轻的闷哼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喉间逸出。平静的面具瞬间被撕开一道裂缝,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丘比的红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丝,像是记录到了关键的数据波动。
“情绪与未知波动峰值。高坂贡,你的状态正在滑向不可预测的区间。你要做什么?”丘比歪了歪的头。
我要做什么?
这句话,连同脑海中肆虐的嘈杂噪音,以及长久以来堆积的困惑、被迫观测的厌恶、对自身存在日益加深的疑惧,还有对周围人被自己无形影响的负罪感……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反弹!
那反弹的力,是如此冰冷,如此决绝,甚至超脱了愤怒或恐惧的范畴。
“我给你做个手术?”
“?”
高坂贡抬起头,看向丘比。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那因噪音冲击而显出的苍白和细微颤抖,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覆盖。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幽深,倒映着丘比纯白的身影,却空茫茫的,仿佛所有的情绪和思绪都被抽空,只留下最本能、最原始的某种决定。
他甚至没有动用那不甚驯服的金色缎带,也没有调用任何复杂的、来自“吞噬”的零碎能力。仅仅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以一种简单直接到近乎粗暴的方式伸出——
目标明确:丘比那细长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丘比没动只是目光盯着高坂贡。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于是,高坂贡冰冷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合拢。
“咔。”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像是某种精致瓷器内部出现裂痕的声响。
紧接着,是液体喷涌的、黏腻的“噗嗤”声。
大量温热、带着奇异甜腥与微弱荧光质感的“血液”,从丘比脖颈的断裂处猛地喷射出来,劈头盖脸,浇了高坂贡满头满脸。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眼皮,淌过他的脸颊,渗入他的衣领,那甜腥气瞬间浓烈得充斥了整个鼻腔和口腔。
丘比小小的身躯在他手中僵直了一瞬,红宝石般的眼睛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像是超负荷运算后即将熄灭的指示灯,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挣扎,就像一件被随手拧坏了开关的玩具,纯白的皮毛被染上大片污浊的荧光色,然后“啪嗒”一声,残破的躯体重重跌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再有任何动静。
高坂贡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任由丘比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发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诡异的荧光。
早该这么做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浮现在空茫的脑海。早就该做了。
月光似乎更清冷了些,照着这街角突兀的惨烈景象。
他缓缓地、有些迟钝地抬起手,似乎想擦一下脸上的污秽,动作却在中途停滞。最终,他只是放下手,不再理会满身的狼藉,转身,迈开了脚步。
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平稳,一步一步,踏在寂静的街道上。身后,是丘比不再动弹的残躯。他脸上血污纵横,眼神空洞,像个刚从一场荒诞梦魇中走出的、迷失了方向的幽灵。
去哪里?不知道。思考?脑海里的嘈杂噪音在丘比“死去”的瞬间便骤然消失,留下一种耳鸣般的、更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先前那些关于自身“场”的推论,关于噩梦的联想,关于一切的疑惑,都在这片寂静和浓重的血腥气中发酵、沉淀,酿出一种连自我调侃都无法稀释的、冰冷的茫然。
就在他机械地走过一个僻静街角,月光被高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栅栏时,他的肩膀,轻轻撞上了另一个从阴影中匆匆走出的人。
力道不重,却让两人都停了下来。
高坂贡缓缓抬起头,被血污黏连的睫毛下,视线有些模糊。
月光吝啬地照亮了对方惊愕万分的脸庞。
佐仓杏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染满诡异荧光与暗红、如同从恐怖片中直接走出的脸上,钉在他被血浸透的额发和衣襟,最后,落入他那双映着冰冷月色、却空洞得仿佛一切都被抽干了的眼睛里。
夜风穿过巷弄,带着初冬的寒意。
两人在弥漫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中,猝然相遇。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两颗心脏,或许在以不同的频率狂跳,敲打着这片被月光、血污和无声谜团所笼罩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