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杏子的过程,像一段信号不良的默片。身体在跑,肺在烧,耳边是呼啸的风和自己不规律的心跳。直到一头扎进便利店过于明亮的光晕里,高坂贡才扶着冰柜边缘,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顽固地盘踞在脑海的,是杏子最后那双眼——赤红里翻涌的、近乎破碎的执拗,还有锁链缠上来的冰冷触感。为什么?
他仔细回想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玩笑开过分了吗?或许。但真的至于此吗?巴麻美日渐收紧的温柔,杏子此刻爆发的疯狂,甚至小圆她们那些偶尔让他无所适从的、过分的亲近……一件件,一桩桩,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思的可能性。如果自己小时候做到大的梦是真的话……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点自嘲的凉意。他在心里干笑了一声,试图用这种近乎玩笑的揣测,去稀释胸腔里那份越积越重的不安与疑惑。挺好,干脆集邮算了。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试图用荒诞对冲现实。
然而,这种自我调侃的屏障脆弱得像层糖纸。熟悉的头痛就在这时悄然袭来,并不剧烈,却足够绵密持久,像有钝器在颅骨内侧不紧不慢地研磨。他闭了闭眼,黑暗中闪过熟悉的碎片:甜腻到令人喉咙发紧的气味,无边无际延伸的、装饰繁复的走廊,金色光带无声狂舞的影子,以及……无数碎裂镜面中,自己那张模糊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油腻水渍的脸。
又来了。那些阴魂不散的噩梦素材。他习惯了,真的。就像习惯时不时发作的头痛,习惯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力量,习惯这具仿佛总在出厂设置上出了什么差错的躯体。他睁开眼,便利店的白光刺得眼球微痛。只是最近太累,压力太大。他对自己说,试图将那些不祥的意象重新塞回意识的角落。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杏子失控之后?
他没再深想,拖着有些滞重的步伐,转向回家的路。路灯将他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像个沉默而扭曲的同伴。就在他即将拐入住宅区更深的静谧时,那个纯白的身影,如同早已计算好坐标点,分毫不差地出现在前方低矮的院墙上。
“晚上好,高坂贡。检测到显著的情感与未成形魔力涡流,很特别的数据图谱。”丘比的声音平稳如旧,红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
高坂贡停下脚步,看着它。心底那片刚刚被自我安慰勉强压下的疑云,又开始缓慢聚拢。“丘比。”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甚至有些疲惫,“这次又观测到什么了?”
“一种有趣的耦合现象。”丘比轻盈地跳下围墙,落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尾巴以一个恒定的频率缓缓摆动。
“磁场?”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丘比的红眸一眨不眨。
“为了让你听懂我们真正的意思,用你们人类的神话来说吧……你们人类的神话中那耳喀索斯迷恋水中自己的倒影,最终化为水仙……现实中,过于强烈的单一情感执着,也常常导向某种固化的终局。”
“什么意思?”高坂贡有些不悦了。
“别心急嘛,简单来说你的‘场’,并不像‘魔女之吻’那样主动烙印、诱发绝望。它更像一面镜子,或者一个放大器,无意识地映照并增强与之接触者内心已有的、特定的情感潜流——尤其是那些强烈的、专注的、带有某种纯粹性的情感。”
它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比喻。
“古老的传说里,俄耳甫斯回首一瞥,便永远失去了欧律狄刻。有时候,过度的关注与情感的绝对聚焦,本身就蕴含着崩解的风险。你的‘资质’,那份空前绝后的潜能,或许正是与这种极端情感状态深度绑定的产物。它使你天然吸引相似频率的‘关注’,同时也使那些‘关注’在你的影响下,变得更加……不容分心,不容杂质。”
丘比的话语,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离着现象的皮肤,露出下面令人不安的肌理。高坂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吸引关注?放大情感?所以,他是那个无意识散播着“过于专注”引信的火种?麻美学姐越来越难以离开的目光,杏子刚才那恨不得将他锁进视线的疯狂,甚至小圆她们那种让他偶尔喘不过气的包围感……都因为他这该死的“磁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信息是做出判断的基础。”丘比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的状态很特殊,高坂贡。如此庞大的‘资质’淤塞在未经梳理的通道里,本身就如同一座不稳定的情感火山。而你自身的‘场’,又在持续与外界交互、反馈。强烈的、未经疏导的情感共鸣,对你而言可能是危险的负担。神话中的法厄同驾驭不了太阳神车,终致灾祸;凡人的躯壳与心灵,亦有其承载的极限。当‘容器’无法容纳其内容物时,其结果往往是……”
它没有说下去,但那刻意留白的沉默,比任何明确的预言都更具压迫感。是在暗示他终会像那些魔法少女一样崩溃?还是……指向某种更贴近那些噩梦碎片、更不可言说的终局?
“我知道了,但是你你到我面前,就只是为了说些这些?”
“当然不是了,是为了让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
“许愿成为魔法少女吧?你目前这所谓的一切苦恼,痛苦都可以被解决哦。选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