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在一种魂不守舍的黏稠感中流逝。傍晚,例行巡逻。巴麻美与他们在路口分别——她家就在附近,方向不同。
“明天见,贡君,杏子。”麻美优雅地挥手,转身离开,黄发的身影融入街灯初上的暖光。
剩下的路程,只剩下高坂贡和杏子。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坂贡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问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但侧头看到杏子那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空洞的侧脸,所有话语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平日的倔强或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冻结又碎裂的感觉。
废弃工厂区在眼前展开,锈蚀的钢铁骨架在最后的天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清理使魔的过程短暂而机械,杏子的攻击干脆利落得近乎残忍,链枪扫过之处,使魔的残骸异常破碎。高坂贡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差不多了,回去接桃子……”他话未说完。
“等等。”
杏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沉闷的空气。他回头。
她依然维持着变身形态,站在一堆扭曲钢梁的阴影交界处。红色的衣裙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凝固的色泽。
链枪拖在地上,枪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水泥碎块,发出极其细微、却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哒、哒”声。她半张脸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高坂贡。”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滑得没有一丝波纹,在这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异常。
“我和桃子,是不是终于……成了你迫不及待想要甩掉的‘麻烦’了?”
高坂贡心头一震,午休时那模糊的不安瞬间清晰、尖锐起来。原来当时她在哪里吗,她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他急忙解释:“你听到那些话了?那只是沙耶香起哄,我随口接的玩笑!你怎么会这么想?那里是……”
“玩笑?”杏子轻轻打断他,向前走了半步。夕阳的余晖恰好照亮她另一半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过度压抑后的空白,可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却像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无声地疯狂旋转。
“看着她们,和她们说那样的话……是玩笑。”她重复着,声音开始渗出一丝极细的、金属扭曲般的颤音。“和我们住在一起,就那么不‘不错’吗?不‘不错’到……让你觉得,必须要‘搬出去’才行?”
“杏子!你听我说完!”高坂贡感到事情正滑向不可控的深渊,他上前一步,想让她冷静下来。
“我不听!”
平静的假面骤然撕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却混合着一种诡异的、仿佛终于挣脱束缚般的亢奋。
“我只要你看着我就好了!只看着我!只想着那里!”她几乎是嘶喊出来,链枪随着她激动的动作扬起,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废墟里炸开冰冷的回音。
暗红的锁链如同被赋予狂暴生命的毒蛇,猛地窜出!但它并非直击要害,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绝望的挽留姿态,缠向高坂贡的手腕。金属环扣冰冷地贴上皮肤,迅速收紧,将他与她牢牢地、不祥地连接在一起。
“杏子!松手!你疯了?!”
高坂贡手腕吃痛,又惊又怒,试图挣脱,但那锁链和她的执念一样坚不可摧。
“我不要松手!我不要你走!不准你再提离开!不准!”
她用力拽着锁链,将他拉近,泪水疯狂涌出,冲刷着她苍白脸颊上那种混乱的、混合着极端痛苦与狂热占有的表情,在暮色中闪烁出湿冷的光。
“你哪里也不准去!只能待在那里!只能看着我!”
她的逻辑已完全陷入自洽的偏执循环,眼泪和强势的禁锢诡异地并存。
不能再这样下去!高坂贡心脏狂跳,腕骨剧痛,更让他胆寒的是杏子眼中那片彻底失控的、仿佛要将他连同她自己一起吞噬的黑暗深渊。挣扎无效,解释无用……
几乎是求生本能般,体内那股混杂的、时常不受控的力量被剧烈的危机感和情绪冲击引动。没有时间细想,某种源于“吞噬”所得的、偏向障眼与脱身的本能碎片占据了主导。
“噗!”
一声闷响,并非爆炸,像是空气被强行挤压、污染。一团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以高坂贡为中心猛地炸开,迅速弥漫,带着陈旧灰尘和魔力灼烧的刺鼻气味,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咳!……贡?!”
杏子的呼喊被烟雾和咳嗽阻断。她下意识闭眼偏头,手中紧攥的锁链另一端,那挣扎的力道和熟悉的体温,消失了。
她慌乱地挥舞手臂,驱散烟雾,眼泪流得更凶。
烟雾渐薄,散去。
眼前只有废墟、落日、荒凉的风。以及,她左手中那截陡然失去负重、无力垂落、另一端空空荡荡的暗红锁链。
链环相互碰撞,发出孤单、绵长而冰冷的叮当声,在这片突然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嘲笑着她徒劳的束缚。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右手还徒劳地伸向烟雾消散的空处。
脸上的泪痕湿漉漉地反着光。先前的激动、崩溃、狂热,并未随着猎物的消失而退去,反而以一种更可怕的速度沉淀、凝结。
没有瘫软,没有嚎啕。
她极其缓慢地收回了伸出的右手,低下头,视线落在左手中那截冰冷的、失去目标的锁链上。
然后,她开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着锁链最末端的那一环金属。
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蝶翼,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仿佛通过这触摸,就能重新连接上什么,确认什么,或者……将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刻进这冰冷的金属里。
“……逃掉了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嘴角,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某种深刻烙印的开端,某种无声的誓言,凝固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夕阳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废墟被深蓝的暮色彻底吞没。风更冷了。
杏子没有离开。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截锁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