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谈判中,克里斯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用尽自己这辈子,以及上辈子的所有功力,终于在威廉二世的利益和德波两国的利益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德波两国并没有签署军事同盟条约,而是签署了一个克里斯汀新造的条约——军事合作关系条约。
所谓军事合作关系,其实和德波过去的关系没什么本质区别。还是波兰把铁路和部分矿产作为抵押,找德国贷款;然后再定期用从德国借来的钱买德国的武器。
唯一的区别是,德国和波兰互相交换了军队的通行权。只要经过对方的同意,两国的部队就可以通过彼此的国境进行转移。而且,有了军事通行权,双方也可以私底下偷偷派军官互相交流,算是一种变相的军官互培。
对此,威廉二世是非常满意的。
从始至终,他要的都不是什么实在的同盟,他只是想和跟自己作对一辈子的英法炫耀,自己现在也有好朋友了。而且这个军事合作关系还是欧陆上的新关系,只有我们德波有,你们英法还没有呢。
克里斯汀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得意洋洋,但波立内阁的反应则是差评如潮。
主要是克里斯汀为了以后能更好地糊弄事,提议要把军事合作关系继续拆分成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外交关系,包括但不限于:
合作关系、军事合作关系、军事经济合作关系、军事协作关系、军事经济协作关系、新型军事协作关系、全面军事合作关系、全面军事经济合作关系、全面军事协作关系、全日制军事合作关系……
对此,留守华沙的德雷克在电报里特别批注:
还全日制军事合作关系,是不是还有非全日制、公费和借读啊?
在外交部和王室秘书处的坚决反对下,克里斯汀理想中的多层外交关系被全部否定,只剩下了已经确定的军事合作关系还被承认。
不论中间有多少曲折,好歹波立联邦终于结束了插手巴尔干的前置条件,大家也是纷纷表示可喜可贺。
在德国的欢送和波立的庆祝下,克里斯汀总算登上了离开柏林的火车,打道回府去了。
20世纪的火车实在谈不上多快,克里斯汀靠在墨绿色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悠悠走过的农田和林场。她想起小时候同父王和哥哥出门骑马,马也和火车一样,慢悠悠地走着,有时自己只顾回头眺望远方被麦浪浸成蜂蜜的落日,哥哥就会在前面远远地喊她。
就和现在一样。
就和现在一样?
不对,谁在喊我?
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汀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在火车上睡着了。喊自己的则是女仆长丽莎。
“啊,哦,你啊,”吓了一身冷汗的克里斯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事?”
“今晚的晚膳,您想用点什么?”
在德国待久了,一说到吃饭克里斯汀就要皱眉头。哪怕是按皇室标准,每天的饭菜重复度也极高,不是酸菜炖肘子,就是酸菜烤肘子,如果是工作日,还可能是酸菜配香肠。
每每想到自己吃的这些东西,克里斯汀就要为恩格尔喊冤。有时候经济学模型不准确真不能怪老祖宗,恩格尔可怜啊,他能吃些什么呢?无非是些酸菜肘子、香肠啤酒什么的,他一个德国人用家庭食品入手做经济学模型,他能做出什么好模型来?顶天了也就比英国人做的好点。
“不要德国菜就行了,让后厨自己安排吧,”克里斯汀瘫着,“哦,不吃猪肉了,酸菜也不吃了,其他都随意。”
丽莎应承了一声,转身去了餐车。
直到现在,克里斯汀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认真看过这个豪华火车的内饰。
克里斯汀一直坐的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留在华沙的一列完整的豪华列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列火车都是沙皇迅游全国的专用御车,后来是因为莫斯科有了更好的,这辆才被留在华沙。
列车的内部被巧妙地分割开来,为了避免车厢的短边过窄会给乘客造成压迫感,这列火车的每一节车厢相对于其他火车都更短一些,克里斯汀坐在里面从来没觉得拥挤,感觉和平时在办公室跟卧室里一样。
在车厢的上方,有一排琉璃做的带色小窗户,这些窗户能很好地让阳光透进来,并利用自己的色彩调节车厢里的视感,比起纯粹的太阳白光,这种微小的调节会让人的眼睛舒服许多。
克里斯汀记得德雷克曾经说过,这些琉璃都是从大宁进口的,其实欧洲本土也能生产出这样的有色玻璃片,倒不如说,欧洲才是烤制玻璃的老祖宗。之所以费尽力气从远东进口,是因为欧洲的玻璃生产已经完全工业化了,但是大宁还保留着一些手工生产的作坊。
欧洲的贵族们对这种手工产物颇为推崇,还给它们翻译了个肉麻的名字,叫“匠心作品”,大概就是说这些产品都是专门为贵族提供的高档货色。
不过克里斯汀的艺术基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她坐在这看了半天窗户,愣是没看出来哪好了。
难得清闲的下午很快就被克里斯汀打发完了,她还在确认沙发的镶边是不是纯金时,丽莎就已经端着晚餐走了进来。
厨师长完美理解了克里斯汀的意思,今晚的菜肴完美避开了德国风味,全面向德意志的死对头法国靠拢。前菜是法式焗蜗牛和蔬菜沙拉、芦苇鲑鱼卷,汤品是东欧常见的罗宋汤配切片列巴,副菜是煎银鳕鱼、加以盐和胡椒调味,主菜是法式烤小牛肉、加上奶酪和果酱调味。
提供给克里斯汀的菜品自然不会含酒,取而代之的是加了冰块和大量糖浆的柠檬水。
“一起吃吧。”克里斯汀坐到餐桌旁,招呼丽莎一起坐下来。
丽莎有些迟疑,看向门外。
以两人的关系,如果不是有外人在,丽莎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克里斯汀探头看向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的嫂子——现在应该叫准嫂子,莫妮卡·卡莲。
嫂子和小姑子吃饭,看起来似乎也算是某种家庭晚宴。但奈何克里斯汀和卡莲除了工作上的交集外实则不熟,加上列车一路上还没停过,任何新的消息都传不进来,这顿饭恐怕要肉眼可见的尴尬了。
卡莲打了个招呼,便在克里斯汀那极具官方的礼貌言辞中坐下就餐了。两人都秉持着上流社会的贵族小姐礼仪,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刀叉尽可能优雅地切开血肉,一时不知道是吃饭还是上刑。
克里斯汀终究还是年轻,第一个耐不住性子,打断了这堪称煎熬的沉默。
“卡莲……嫂子,”开口之前,克里斯汀就在称呼上斟酌了半天,可真说话的时候,还是结巴了一下,“这次出使德国真是多亏了你啊,没有情报,我们估计还得和德国人周旋半天呢,哈哈。”
我在说什么啊?最后这个“哈哈”也太尴尬了,实在没得说我也可以不说话的啊。刚说完,克里斯汀就后悔了,咬着后槽牙骂自己干嘛要没事找事,如果卡莲现在离席,她立马就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看来我们都还没适应作为彼此家人的身份啊,”卡莲苦笑了一下,“本来想着能和你聊点家常的,可是每次话到了嘴边,总是和工作脱不开关系。”
“毕竟你我的身份都很特殊,”一想起永无止境的工作,克里斯汀整个人都颓废了下去,“我之前和丽莎打趣时就说过,如果你真做了我的嫂子,以后家里就要变成第二办公室了。”
卡莲抬头看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我会努力多找一点生活上的话题的。”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卡莲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啊,如果实在没时间,也……”
“不,”卡莲打断了克里斯汀的客套话,“虽然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家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尽量学的。”
说话的时候,卡莲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感受,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母性?
克里斯汀整个人愣在原地,这不能是把我当女儿给养了吧?
随着卡莲的离去,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是得不到回答了,也许很长一段时间,克里斯汀都不会得到答案了。
睡前,克里斯汀和往常一样整理了一下现有的公文。自从特米尔离开后,克里斯汀的工作量有了显著增加,以前只要看个傻瓜版报告就行了,现在自己几乎要把每一份文件都拿出来核对一下。
有个好秘书,效率翻三倍,实在不是虚言。
确定国内外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后,克里斯汀躺在松软的天鹅绒床垫上,幻想着之后几天的美好假期,慢慢地陷入沉睡。
一切都是这么完美,直到凌晨三点,丽莎猛地打开了门,把自己晃醒,并递上了一封电报:
奥斯曼军队已对塞尔维亚、保加利亚、黑山及希腊发动全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