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冬日的阳光苍白而稀薄,透过教室窗户,在弥漫着粉笔灰的空气中画出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地漂浮、旋转。
就是在这样一片午后特有的静谧里,古典文学部的部长,三年级的中野诗织,找到了我。
我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只在校园里偶尔见过她安静走过的身影。
此刻,她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口。
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苍白几分,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惶然。
“清濑同学,”中野学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能……占用你几分钟吗?”
我点了点头,随她移至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
冬日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带来阵阵寒意。
她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将困境描述清楚。
古典文学部与现代视觉研究部共用一间活动室,原本相安无事。
但自从现代视觉研究部的部长,二年级的佐藤健上任后,情况急转直下。
对方凭借部员人数优势和更强势的姿态,不断侵占空间。
先是堆放器材,接着是展览物料,最后,竟将古典文学部几代人心血积累的书籍、旧杂志,甚至一些前辈留下的珍贵研究手稿,像处理垃圾一样,粗暴地堆放在了活动室那扇有些漏雨的窗边。
“我跟他们交涉过很多次……一开始是请求,后来是争吵,甚至去找过顾问老师……”
中野学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强忍着。
“可是,佐藤君他……他总是有各种理由搪塞。最近雨水多,窗沿一直在渗水,那些书……那些手稿……”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里面盛满了无助与心痛。
“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了,真的……清濑同学,我听说你……你处理过一些棘手的事情。”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那些受潮的手稿里,有一份是关于宫泽贤治的未发表研究笔记。我记得……你国中时那篇获奖的征文,引用的就是他的作品,所以我想,你或许能理解……”
学姐的话语未尽,但那份基于微弱共鸣的期盼,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我尚未回应,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便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此处的沉寂。
佐藤健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部员,像巡视领地般走了过来。
他目光先是轻蔑地扫过身体微微发抖的中野学姐,随后便锁定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清濑,”
佐藤语调轻浮,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怎么,期末考试刚结束,就有闲心在这里扮演护花使者了?”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中野学姐瞬间煞白的脸色,然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几人能听清。
“别以为去年走了狗屎运,拿了个小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靠运气得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他的眼神阴冷下来,带着明确的警告。
“顺便奉劝你一句,别学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坂田。他现在见到我,可是连头都不敢抬。”
他提到的坂田,是他同班的一个男生。
今年夏天那场机器人竞赛,我们两支队伍代表学校参赛。
我的团队凭借更周密的准备和稳定的发挥进入了全国赛,而他的团队则因设计上的致命缺陷止步初赛。
坂田在一次私下讨论中,客观地分析了一句“佐藤团队的机械结构在稳定性上似乎还有优化的空间”,这话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最终演变成“佐藤个人能力不足拖垮团队”的流言。
心胸狭隘的佐藤不愿正视技术上的差距,反而将对失败的怨恨,全部转移到了直言( albeit 并非公开)的坂田和作为“对比对象”的我身上。
见我没有立即回应,佐藤脸上的得意更盛,他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我听说……你正在申请那份特别资助金?你说,如果评审委员会这时候,恰好收到一些关于你‘利用弱势社团谋取私利’的……”
“嗯,举报信,你的申请,还会那么顺利吗?”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胜利宣言,带着部下扬长而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留下几乎要窒息的中野学姐和一片压抑的寂静。
“对不起,清濑同学……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中野学姐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与绝望,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望着窗外光秃的枝桠,冬日的校园显得格外肃杀。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转角处走来——是叶山隼人。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我们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我身上。
“清濑,”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但其中夹杂着一丝关切。
“我刚才好像看到佐藤他们从这边离开……是又来找麻烦吗?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名字。”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我平淡地回应,不置可否。
叶山的目光掠过仍在啜泣的中野学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是关于古典文学部的事情吧?我前几天偶然路过他们的活动室……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叶山看向我,眼中流露出少见的、真诚的担忧,甚至有一丝挫败。
“我之前尝试过调解,但……现在看来,似乎只是给了对方阳奉阴违的机会。”
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窗户,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这位总是试图以真诚和沟通解决一切问题、在人际间游刃有余的现充代表,此刻似乎也直面了某些“真诚”无法触及的、冰冷而坚硬的阴暗角落。
“有些冲突的根源,在于其中一方,从一开始就不屑于遵守你所以为的那套规则。”
我陈述道,声音里没有波澜。
叶山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坦诚地看向我。
“我明白了。虽然我的方式……可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清濑,如果你需要帮助——无论是作为一个见证者,还是在规则框架内,提供一些我能做到的便利——请随时告诉我。”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我无法认同佐藤的做法。”
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份出于公义而非私交的提议。
叶山离开后,走廊重归寂静。
中野学姐无助地看着我,仿佛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寒风再次灌入,我拢了拢外套。
破局的第一步,并非直接冲向战场,而是需要更冷静的审视与更周密的准备。
威胁已然明确,而求助的声音亦不能忽视。
这场冬日里的无声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