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饱经风霜的黑色驿站马车,裹挟着一路泥浆,吱呀作响的缓缓停在了迦勒底小镇的哨卡前。
车门并未被人触碰,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只布满褶皱却异常稳当的手搭上粗糙的门框,那手腕间缠绕着各色斑驳的丝绢,垂下一串磨损严重的鸢鸟趾骨,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诡异的脆响。
一位吉普赛风格的老妪弯腰踏进雨幕,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陈旧腐朽的寺庙气息——那是混合了干枯草药、氧化旧铜钱与凝固蜂蜡的尖锐香味,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古老幽灵。
镶嵌着绿松石的厚重耳坠随着她佝偻的步伐晃动,枯枝般的手指掀开被雨水浸透的兜帽,露出一张被岁月无情蚀刻的脸庞。那水晶打磨的厚重镜片后,双眼像是一幅蒙尘的星图,深深嵌入网格状的皱纹里,蓄满了跨越无数荒原的风霜与狡黠。
“雨水阻碍了月亮的轨迹,群山之子。”
她的声音沙哑干枯,如同粗糙的砂纸正在打磨生锈的青铜:
“请允老婆子借一团炉火,烘烤这被风暴浸透的老朽骨节。”
咔——嗒——
哨塔上,经过改造的蒸汽弩炮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声在雨夜中清晰可闻。数个红外线般的魔法瞄准光点,瞬间汇聚,死死锁定在老者腰间那个不知皮质的蜥蜴卷轴上。
沉重的铁靴踏碎水洼的声音从瞭望梯传来,合金外骨骼铠甲折射着煤气灯冰冷的蓝光——那是千子村正用废弃魔术炮管亲手敲打出的杰作。
那位之前因试图“逮捕领主”而被提干的新人守卫,此刻,他正全身紧绷地站在大门中央,直面这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女巫。厚重的金属头盔掩盖了他的表情,只剩下从呼吸阀缝隙里泄出的那点急促而慌张的白气。
“出示通行证,或货物清单。”
合金装甲自带的机械合成音毫无起伏,冰冷而威严,仿佛自动过滤了他喉咙里那因恐惧而产生的微弱颤抖。对那位无所不能的管家大人(立香)和那位整天打铁的铁匠宗师(村正)的信任,终于压过了本能的慌张。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流程执行检查。
几枚古老的、刻着早已灭亡帝国徽记的拜占庭金币,从女巫宽大的袖口滑落,掉进积水里,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然而,弩炮的瞄准红点依旧死死凝固在她的眉心,纹丝不动。
“外乡人,收回你的金属。”
新人守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齿轮咬合声在雨幕里格外清晰。他头也不回,只是将头盔微微侧向一旁的巡逻卫兵,通过内置通讯频道将这位特殊来客的高危警报传递过去。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机械眼闪烁着警告的红光:
“迦勒底小镇如今只流通信用点(QP)。别用这种过时的东西试探守门人。”
老祭司那布满老年斑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水晶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田野里正在轰鸣运作、仿佛钢铁巨兽般的蒸汽轮机驱动收割机,确认其并没有任何血肉成分后,又将目光落回门卫胸口那枚蚀刻着迦勒底专属徽记的金属胸章上。
“岩石风化,河流改道……”她枯裂的嘴唇蠕动,吐出谜语般的音节,“在预言中的灭世老祖苏醒时,我曾在幻象中看见这座镇子沉没于滔天洪流之中。而今……”
她轻轻抬脚,踩熄了一枚在积水中旋转的金币,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这里的光,却比观星台最纯净的水晶还要刺眼。”
戍卫的钢铁手指扣上了扳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最后警告。你可以进去——”
铠甲背后的蒸汽管突然泄出一股刺耳的白色鸣笛,仿佛野兽的嘶吼。
“——但若对啤酒馆的老兵施展迷魂术,或向纺织厂女工售卖廉价爱情咒……”
炮口蓝光暴涨,魔力开始充能,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味道。
“下一发,就不仅仅是淋雨这么简单了。”
苇杆编织的行李在老人肩头晃动,深褐色的斗篷最终融入了城门甬道的阴影。水晶镜片最后一次反转,倒映着教堂彩绘玻璃上那盘踞的、由荆棘编织而成的巨大、狰狞却又神圣的教徽。
她的鞋底每踏过一块石板,石缝里就会短暂地亮起一圈比萤火稍亮一点的微型符纹,像是某种探测,又像是某种标记,随即迅速熄灭。
慢慢走进小镇,哪怕是自认为早就看透了“世界终将腐烂”的老祭司,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小镇不仅没有腐烂,反而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甚至可以说是“反自然”的蓬勃朝气。
路灯是魔导科技,地面干净整洁,甚至连下水道都规划得井井有条。
只是可怜了这群无知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好站在了世界毁灭的导火索上。
她一边默默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心里盘算着如何用那个所谓的“灭世预言”来说服此地的领主,一边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处无人的阴影区域。
“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老祭司停下脚步,背对着一处看起来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淡淡地说道。
阴影如水波般晃动,突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那是百貌哈桑用于监控全镇的众多人格之一,专门负责阴影侦查的“潜行者”。
“对于没有恶意的人,御主她们当然是欢迎的。”百貌的声音冷硬,手里已经扣住了淬毒的匕首,身体紧绷如弓,“但阁下像老鼠一样到处在小镇的魔术节点上做标记,是否有些太不礼貌了呢?”
一边放着狠话,百貌的手指已经在背后疯狂向御主那边发送最高级别的SOS警报信号。
老祭司眼神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很明显,她发现了百貌的小动作。不过她并没有阻止,反而是缓缓张开双手,展示自己的诚意。
作为暗杀者,百貌的正面战斗力上属于“吊车尾”,但身为从者,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依然有着降维打击般的优势。
眼前这位不同。
在那具干瘪如同枯死树皮的躯壳下,涌动着的是如火山般磅礴的生命力和魔力,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类,这是一位足以匹敌、甚至本身就是“活着的神话”的英雄。
“老婆子我啊,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祭司上下打量着百貌,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就像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
“倒是你,很明显已经不是单纯的人类了,却连‘人之壳’都能保留得这么完整。外界的巫师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后生可畏啊。”
看见百貌的这个年轻女性人格还在微微颤抖(虽然她在努力掩饰),老祭司误以为是自己这副行将就木的尊容吓到了小姑娘。
“别怕,小姑娘。”她笑了笑,声音突然发生了变化,如同干枯的河床涌入了清泉,“既然要坦诚相见,那我也该拿出点诚意。”
咔咔咔——
骨骼生长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瞬间拔高,原本干枯的皮肤像蜕皮一样变得饱满、白皙、光泽动人。那如同断弦小提琴般沙哑的嗓音,此刻却变成了百灵鸟一般动听悦耳。原本宽松的斗篷此刻被紧致的肌肉和丰满的曲线撑得紧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转瞬间,站在百貌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老妪,而是一位风华绝代、充满野性美感的异域美人。
恢复真身的祭司走上前去,那双常年炼药而布满老茧、却依然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抬起了百貌的下巴。
“那么……真正的你,又是什么样呢?”她轻声问道,眼神如钩,带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侵略性。
百貌在心里飞快地把所有可用人格从1数到100,连同技能表也翻烂了,最后绝望地确认:没有一个能打得过眼前这位。
她只好继续维持“弱小无助但嘴硬”的形象,嘴上照规矩回答,心里则把求救信号打成了加急电报。
本来以为之前撞见那个被御主暴打的星之彩的那个人格就已经够倒霉了,结果我出门又撞见一个活着的传奇BOSS,早知道的话今天就应该请假了。”
但作为哈桑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强行镇定下来。
“请不要擅自窥探领主大人的技术机密。”百貌冷冷地说道,试图后退,拉开安全距离。
“那假如……”祭司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大胆地上前一步,直接将百貌壁咚到了墙角。她温润的气流轻轻划过百貌敏感的耳垂,语气中带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诱惑:
“我只是想要你这个人呢?”
“请自重!”百貌全身僵硬,只能面无表情地回答,生怕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对方当场解剖做成标本。
“哎呀呀,别那么紧张嘛。”祭司的手指轻轻滑过百貌的脸颊,表情变得暧昧而狂热,但那眼神绝不是在看情人,而是在看一只极品小白鼠,“我可以和那位领主大人做交易啊。珍贵的炼金材料?附魔的强大饰品?世袭的贵族头衔?甚至是带有一座富矿的肥沃领土?”
她凑近百貌的耳朵,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把你给我做研究……你觉得怎么样呢,小姑娘?”
百貌手脚冰凉,仿佛被毒蛇死死缠住。
“领主大人绝不会同意这种荒谬的——”
“成交!”
“现在百貌就是你的人了!”
一个清脆、欢快、甚至带着一丝“终于把滞销库存清出去了”的喜悦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在祭司玩味的眼神下,藤丸立香那张笑眯眯的脸从墙角探了出来,似乎还回味着把李明骨头错位的感觉,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百貌比了个大拇指:
“富矿我收下了,人你随便带走,哪怕打包带走也可以,但记得把发票开给迦勒底财务部哦!”
百貌:“???”
我们之间的羁绊呢?
御主你的良心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