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莱尔在门外停顿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将脸藏在紫色面罩后的女人。吉翁公国的少将，突击机动军的司令，一个在权谋与战争中浸泡得太久的女人。
他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基西莉亚正背对着门口，在那张巨大的星系图前负手而立。听到开门声，她并未立刻回头，直到亨利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投射出来的目光，在索莱尔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上。
“这就是联邦派来的警卫？”
基西莉亚的眉头微微皱起，即使隔着面罩，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嫌弃与轻蔑，“年轻过头了吧。联邦是没人了吗，派这种还没断奶的小鬼来这种地方？”
亨利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暗道不好，连忙赔笑着插话：“殿下，这位虽然年轻，却是Side 3出身的人。他熟悉这里的人文和位置，也更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嚯~”
基西莉亚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她迈着军人特有的干练步伐，走到索莱尔面前，那股逼人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既然是宇宙居民，为何要加入联邦军助纣为虐呢？”她戏谑地问道，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或是某种低贱的背叛者。
索莱尔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平静得不像一个少年。他没有回避基西莉亚的视线，反而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位扎比家的长女。
“扎比家的统治，难道有让宇宙居民的生活变好吗？基西莉亚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块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湖面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亨利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几乎想要冲上去捂住索莱尔的嘴。
基西莉亚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光芒在眼底闪烁。“你懂什么？一个自作聪明的小鬼。”
“我天生聪明有错吗？”索莱尔平淡地回击，语气里甚至带若有若无的讽刺，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种近乎傲慢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基西莉亚。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索莱尔，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我问你，如果不是联邦的背约和盘剥，宇宙居民又何须反抗呢？我们吉翁是为了将宇宙居民从重力的束缚和联邦的暴政中解放出来！”
“宇宙居民的反抗是正当的。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索莱尔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面对这位少将时显得不那么被动。他的目光越过基西莉亚的肩膀，看向那张星系图，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
“但是，扎比家的独裁并非正义，仅仅是门户私计罢了。基连·扎比让戴肯主义变成了可怕的工具，用‘大义’的名号去填塞私欲。这并非吉翁·戴肯的本意，更不是宇宙居民想要的未来。”
“闭嘴！”
基西莉亚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罢了。你又没接触过吉翁·戴肯本人，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政治可不是谁都能参与的东西，尤其是你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小鬼。”
“我是不明白政治。”
索莱尔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基西莉亚。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阶级”的屏障。
“但是，民心并不是靠权谋和暴力就可以摆平的。宇宙居民的独立，靠现在的吉翁公国或者联邦是无法实现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原本收敛的气势陡然爆发，竟让基西莉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改变世界的，从来不是特定的一部分人，而是所有的人。只有所有的人愿意去改变，世界才能变革，才能进步。而你们，只不过是将‘世界’变成了你们手中的玩具。”
基西莉亚怔住了。
这番言辞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敲击着她的耳膜。她难以置信，这番见地竟出自一个联邦的年轻军人，一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年。
恍惚间，眼前的少年身影开始扭曲、重叠。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站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吉翁·戴肯。那身姿意气风发，那神采熠熠生辉，那种为了理想可以燃烧一切的坚定，令人不自觉地想要追随，又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是的，恐惧。
一瞬间，戴肯的身影与面前这直率却坚定的少年的挺拔身姿完全重合。
那种能够鼓舞人心、能够颠覆一切的力量，竟然在这个联邦少年的身上重现了。
“你……到底是谁？！”
基西莉亚的声音颤抖着，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感爬上脊背。她颤抖着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索莱尔的眉心。
亨利吓得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索莱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基西莉亚，那双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是如此干净、简单。
“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那眼神极其透彻，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但正是这份直白到赤果的眼神，让基西莉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烈日之下，内心的那些阴暗、隐晦、算计，在这双紫眸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她在害怕。
作为扎比家的一员，作为突击机动军的统帅，她竟然在一个少年面前感到了自惭形秽。
如果不在这里杀了他，未来恐怕难以收场……
这种预感在基西莉亚心中疯狂滋长。手指扣在扳机上，只需轻轻用力，就能让这个潜在的威胁消失。
可是……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纯粹理想的眼睛。她实在无法扣下扳机，正如她无法扼杀内心深处对吉翁·戴肯的那份复杂的敬仰。
“呼……”
基西莉亚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缓缓垂下手臂，将枪收回枪套。
“遇到了坚强的孩子啊！”
她抬起手，摘下了那标志性的面罩。露出的面容姣好，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留下的深刻纹路，显得过于成熟和疲惫。但在那一瞬间，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那是属于羡慕者的、带着些许苦涩的赞许。
“少年，希望你不会像我们一样。”她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如果那双紫眸沾染上了污垢，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索莱尔有点意外。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或者至少是一番更激烈的唇枪舌剑。没想到这个被外界传为冷血魔女的女人，竟然会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基西莉亚阁下……”
索莱尔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他想到了瑟蕾茵，想到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无辜者，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亨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能暴露亨利的立场。
基西莉亚诧异地回过头，重新审视着他：“怎么了？”
索莱尔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不，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你其实不算一个纯粹的坏人。但是，你明明能做得更好，有着改变局势的能力，却为何要投身于这场会毁灭无数人的战争？为何要成为基连的帮凶？”
基西莉亚沉默了片刻。她重新捏起面罩，手指摩挲着冰冷布料的边缘。
“我也有自认为正确的道路要走。”她没有详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旋即，她并未直接戴上面罩，而是转过头，对着索莱尔露出了一个充满魅惑与野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扎比家特有的狂妄，却又夹杂着一丝对眼前少年的欣赏。
索莱尔大惊，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崩塌，发出了一声极其愚蠢的惊叹声。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比刚才被枪指着还要让他手足无措。
基西莉亚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哼。”
她似乎对索莱尔这种“不识抬举”的反应很不开心。手腕一翻，刚刚入套的配枪再次出现在手中，看也不看便是一枪。
“砰！”
子弹击中了索莱尔脚边的地板，溅起几点火星和碎屑，留下一道焦黑的弹痕。
“什么人？！”
门外的亲卫队被这一枪惊动，瞬间冲进办公室，数把冲锋枪齐刷刷地对准了索莱尔。
索莱尔和亨利瞬间额头冒汗，这下玩笑开大了。
却见基西莉亚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戴好面罩，遮住了那张刚刚展露过真实情绪的脸庞。
“无事，退下。”
她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亲卫队立刻收起武器，簇拥在她的周围。
走到门口时，基西莉亚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那双充满野心和魅惑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索莱尔。
随着大门的关闭，那股压迫感终于消散。索莱尔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脚边的弹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被魔女诅咒了，还是被祝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宇宙，心中那股想要改变一切的念头，在这一次交锋后，变得愈发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