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姆市的公王厅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金碧辉煌,反倒更像是一座用花岗岩和黑曜石堆砌而成的陵墓。
在这巨大的穹顶之下,决定人类命运的争吵正在进行。
“所谓的‘胜利’,父亲,并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
基连·扎比站在长桌的一端,黑色的总帅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产生回响。“雷比尔是联邦的象征。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吉翁威信的挑衅。只有公开审判,在那群腐朽的地球官僚面前斩下这颗头颅,我们才能宣告新秩序的确立。”
坐在首座的德金·索多·扎比公王显得格外苍老。他握着拐杖的手背上暴起青筋,老人斑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野兽?”基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讽,“那是劣等生物的挣扎罢了。”
一直沉默的基西莉亚·扎比坐在阴影里,紫色的面罩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她看着这场父子间的角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父亲,兄长。”她开口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执,“或许我们可以折中。如果能让他带着‘和平’回到地球,不仅能彰显吉翁的宽容,也能瓦解联邦的主战派。毕竟,活着的懦夫比死去的英雄更有用。”
全息投影中的多兹鲁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基西莉亚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会议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不欢而散。但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巨大的齿轮已经开始反向咬合。
……
数小时后,德金公王在一间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书房的房间里,私下会见了雷比尔将军。房间里没有卫兵,只有两位身处战争漩涡中心的老人。
这里没有刺眼的审讯灯,只有柔和的台灯光晕。雷比尔将军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甚至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袋深陷,但这副模样恰到好处地卸下了德金公王的心防。
“公王陛下,”雷比尔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长叹,“看看这杯茶。在联邦议会里,那些政客们争论茶叶的产地,却不知道前线的士兵连茶水都喝不上。我和你一样,厌倦了那些夸夸其谈的文官。”
德金公王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你也觉得这场战争该结束了吗,雷比尔?”
“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国家,而不是屠杀人类。”雷比尔身体前倾,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只要我能回到月神二号,我可以用我的勋章担保,那些主张死战到底的官僚会被压制。我们需要的是谈判桌,不是殖民卫星坠落的火光。”
德金闭上了眼睛。他太想相信这番话了。或者说,在基连那疯狂的扩张欲望面前,他只能抓住这根看似救命的稻草。
当德金走出牢房后,基西莉亚跟了上来。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德金背对着女儿,声音疲惫,“安排一次‘意外’。哪怕是演戏,也要做得逼真。这是我们绕过你哥哥的唯一机会。”
“明白,父亲。”基西莉亚低下头,面罩下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会安排特务部队处理,保证万无一失。”
她转身离去,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那是野心膨胀的声音。和平?不,她需要的是混乱。只有战争继续,她才能掌握地球,进而反攻宇宙。如此,她才能在与基连的权力博弈中占据上风。
而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层,基连·扎比正看着屏幕上关于“越狱计划”的加密报告。情报详细描述了德金公王和基西莉亚策划的雷比尔逃跑计划。
基连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缓慢而残忍的微笑。他仿佛一个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自己预想的轨迹移动。他深信自己掌控着一切,父亲和妹妹的“小动作”在他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
雷比尔的回归,以及随后必将发表的煽动性演说,正是他所需要的。这能让他以“联邦背信弃义、毫无停战诚意”为借口,将吉翁人民的悲伤与愤怒彻底点燃,将他们更紧密地团结在自己的战旗之下,从而获得至高无上的道德制高点和战争动员力 。
“真是一出好戏。”他轻声自语,随手关闭了终端,“让边境巡逻队把Epsilon-7空域的口子张开。既然他们想演,我就给他们搭个最大的舞台。”
在这张由阴谋、野心和欺骗交织而成的大网中,每一个参与者都自以为是操纵全局的弈手。基连认为自己在利用雷比尔,雷比尔在利用德金,德金在利用基西莉亚,而基西莉亚则在利用整个局势来对抗基连。然而,没有人真正掌控全局。他们都是被自身欲望所驱动的木偶,共同上演着一出导向更大悲剧的荒诞戏剧。
翌日。索莱尔被亨利叫到办公室。
索莱尔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联邦制服领口,迈步走向亨利的办公室。军靴踏在硬质地板上的回响沉闷而单调,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门并未关严,里面的谈话声随着换气扇的嗡鸣隐约飘出。
“……基西莉亚殿下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说话的是亨利,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联邦自月神二号派出的一艘萨拉米斯级已经单独停靠Epsilon-7空域的港口。同时派来了一名联邦士兵,作为护卫雷比尔将军的联络官。”
“这就好。”
回应的女声仿佛是从面罩后经过过滤一般,显得沉闷、扁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委托你去接洽最适合。不用担心基连的反应,这是德金公王的意思。”
基西莉亚·扎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