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姆市的地下区块,是一座即使在战时也从未真正沉睡的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廉价香烟、合成酒精以及陈旧机油的浑浊气味。霓虹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不知名的昆虫在垂死挣扎。这里没有蓝天,只有布满管线和锈迹的人造穹顶,压抑得让人不禁想要大口喘息。
亨利·史雷瑟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风衣,熟门熟路地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索莱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和撤退路线都刻进了脑海。
直到两人停在一扇挂着“开放中”霓虹招牌的厚重铁门前。
正准备推门的亨利动作一僵,刚吸进肺里的一口烟没顺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他回过头,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经的少年。
“你都是手上沾过血的军人了,索莱尔。执行任务优先,这种时候就别死扣那些条条框框了。”
亨利推开门,喧嚣的声浪瞬间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将人吞没。重金属音乐轰击着耳膜,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像是被电流刺激的线虫。这里汇聚了逃兵、黑市商人、情报贩子以及在此处寻求片刻麻醉的普通市民。
“看到没?这种无法之地,就像是城市巨大的排泄口,无论哪个势力都需要它。”亨利稍微提高了音量,凑到索莱尔耳边,像是在传授某种生存哲学,“想打听情报,或者需要避开宪兵队的耳目接头,没有比这种污浊的地方更干净的了。”
索莱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锁定了角落里的吧台。
亨利带着他挤过人群,在吧台前坐下。酒保是一个正在擦拭玻璃杯的中年男人,眼神浑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故事。
“今夜的月色真美。”亨利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的木质台面,节奏独特。
酒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可你得急着回家。”
这大概是自从这句暗号发明以来,最缺乏浪漫气息的对话了。索莱尔在心里默默评价。但他知道,这种看似拙劣的影视剧桥段,在间谍战中却是最有效的身份识别锁。每一次接头,口令都会像转轮密码一样更换。
确认无误后,酒保放下了杯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亨利,最后落在索莱尔身上。
“这是埃克斯佩里少尉,刚从鲁姆那边过来。”
酒保擦杯子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但那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敬意。
“我会上报‘鸟巢’。”酒保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直视着索莱尔的双眼,“从现在开始,你的代号是‘归巢鸟’。年轻人,联邦的未来……不,或许是人类的未来,现在就押在你身上了。你明白吗?”
索莱尔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右手肌肉紧绷,那是想要敬礼的生理反射。但下一秒,理智强行接管了身体。
这里是赌场,是烂泥塘,不是阅兵场。
他松弛下肩膀,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寻欢作乐的吉翁军人”特有的轻浮与疲惫。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用一种甚至略显滑稽的、模仿老兵油子的沙哑嗓音说道:
“来一杯牛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酒保正准备去拿威士忌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古怪地在索莱尔和亨利之间来回游移。周围几个原本在划拳的醉汉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亨利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原则性比较强。到底还是未成年,给他倒杯牛奶吧,算我账上。”
片刻后,一只装着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被推到了索莱尔面前。它与这周围昏暗的灯光、劣质的烟草味以及男男女女的调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索莱尔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稍微驱散了胃部的寒意。
“关于吉翁内部浮现的‘女武神’计划,‘鸟巢’想知道是否可信?”酒保重新恢复了职业状态,借着擦拭台面的动作掩护,低声问道。
“目前几次重要的军政人物刺杀都很顺利。”亨利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我已经成功打入内部,获得代号‘赫菲欧图尔’。那把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那就好。基西莉亚那边呢?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如此看来,那项营救计划具备执行的可行性了。”酒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上报‘鸟巢’,等消息吧。下次的接头口号是——‘下雨了’和‘我却没带伞’。”
索莱尔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两人的交流。没有记录,没有电子传输,一切信息交换都极其原始,却也因此最难被截获。他将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存入记忆深处。
亨利在桌上留下几张大额军票,拍了拍索莱尔的肩膀。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赌场。
……
外面的街道比起地下赌场显得冷清了许多。人造风系统送来微弱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废纸。
“中校,接下来我要怎么做?”索莱尔竖起衣领,挡住那股带着金属味的冷风。
“这两天,你在我这儿躲一下。”亨利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调不紧不慢,“我们得等扎比家内部发酵一阵。我认为德金·扎比为了持盈保泰,会选择及时议和。雷比尔将军就是这个他认为能够传达和谈意思的人,也是他送给联邦的‘诚意’。”
“而执行者,则是基西莉亚·扎比这个情报头子。”
索莱尔皱了皱眉头,脚下的军靴踩碎了一块地砖:“但是,目前吉翁的实际掌权者难道不是基连·扎比吗?那个狂热的演说家,会让德金和基西莉亚得逞?”
“这就是‘政治’啊,索莱尔。”
亨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少年,突然发出一阵爽朗却略带苦涩的大笑,“你不仅要做一个能击坠敌机的驾驶员,还要学会像棋手一样思考大局。”
他继续迈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基连·扎比聪明绝顶,甚至可以说是个天才。他很清楚,雷比尔那种硬骨头是不可能真正主张议和的,而基连自己也不想停战。但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老头子死心的借口。雷比尔将军在德金面前会演戏,我们利用德金急于求和的心理,届时就可以顺水推舟将将军救出。”
“至于基西莉亚……”亨利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她看得很明白。我想,她恐怕正打算将地球作为自己的禁脔呢。即将开始的降下作战,担任欧亚战场指挥的马·克贝大校就是基西莉亚的亲信。一旦掌握了地球的资源,她就有了和基连分庭抗礼的资本。她怎么可能真心议和?这位德金公王真是老了,他以为那是他的子女,殊不知那早就成了要把他吞噬的野兽。”
“权力,真是恐怖啊。”索莱尔抬头看着被钢铁穹顶遮蔽的天空,感叹中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苍凉,“明明是一家人,却如同仇敌般互相算计,连亲情都变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
沉默了片刻,索莱尔突然问道:“那‘女武神’计划又是什么?”
亨利的背影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针对基连的暗杀组织,我是其中一员。”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晚餐,“这也是我卧底的最大任务,也是最终任务——刺杀基连·扎比。”
索莱尔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微缩。
“亨利叔叔!”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用上了那个久违的称呼,“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既然已经接上头了,不能趁此机会跟我一起回到联邦吗?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亨利回过身,那张经历了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走近几步,像父亲一样将索莱尔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带着风衣上残留的烟草味和体温。
“我这辈子没有子女,就是因为想为宇宙居民的解放事业奉献一生。这不是联邦或吉翁的问题,而是关于人类如何在这个宇宙生存的问题。”亨利的声音在索莱尔耳边低语,“吉翁·戴肯的理想已经死了,被扎比家扭曲成了怪胎。如果不除掉基连这个根源,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这是我生存的意义所在。索莱尔,你能明白吗?”
索莱尔感到喉咙发紧。他能感觉到这位长辈手臂的力量,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草般在心中疯长。
亨利轻轻拍着索莱尔的后背,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想说些大道理,想让他坚强,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不要埋怨你的父母,也不要埋怨我,索莱尔。”
他松开怀抱,双手扶着索莱尔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看着你长成今天这样可靠的样子,我已经很欣慰了。某种程度来说,你和瑟蕾茵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真希望战争结束时,你们兄妹俩能重返校园,没有MS,没有爆炸,只有欢声笑语。”
亨利垂下眼眸,视线仿佛穿透了地面,看向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和平年代。
“关于瑟蕾茵……”
提到这个名字,索莱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她。基连·扎比那种人,认为优等人种的女性必然是金发碧眼的血统。也正因如此,瑟蕾茵并没有成为那一批为基连生育‘优良后代’的工具。”
索莱尔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亨利的下一句话又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基西莉亚却在暗地里拉拢弗拉纳冈博士,意图组建自己的新人类研究所及新人类部队。我想,瑟蕾茵大概率是在弗拉纳冈博士所在的研究机构里。”亨利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全力将她救出来。但是索莱尔,你要记住……”
索莱尔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战场上兵戎相见?那是他最恐惧的噩梦。
看着面前这位温和、隐忍,为了理想甘愿化作修罗的长辈,索莱尔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他只能用力地点头,试图将亨利此刻的轮廓,连同这昏暗街道上的每一处阴影,都铭刻在记忆里。
“好啦,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表情。”
亨利突然变了脸谱,爽朗地拍了拍索莱尔的背,力道大得让他差点一个踉跄。
“今晚去我那儿,陪我喝喝茶,聊聊天。让我也享受一下史蒂夫当年那种天伦之乐。”
亨利搂过索莱尔的肩膀,大步朝着首都防卫军的住所方向走去。
路灯将两人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钢铁铸造的巨大都市里,显得渺小,却又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