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苏闻语又瞥了一眼书房内。
那两人还保持着那姿势。
她打了个寒颤,果断收回目光,抱着剩下的梨,像只小耗子,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回了柴房方向。
还是柴房好。
温暖的小家。
只是关门之前,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发。
动作快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摸完就立刻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什么不洁的念头。
然后,走到那张硬板床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震起一小片灰尘。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过了那个褪色发白的包袱。
包袱皮解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
映入眼前的,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被血迹浸透又干涸的书。
苏闻语手指有些颤抖,抚上那粗糙的封面。
血迹早已发硬,摸上去有种令人不适的凹凸感。
翻开扉页,那行歪歪扭扭的稚嫩笔迹映入眼帘。
“闻语七岁誊抄”
这是她证明自己过去存在的,唯一的凭证。
可关于写下这行字时的情景。
那个握笔的七岁小女孩身边是否有温暖的灯光?
是否有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
脑海一片空白。
只会翻涌上来些叫人不安的碎片。
她常犯疯病。
有时走在路上,或吃着东西,或与人说着话。
眼前世界会毫无征兆地扭曲、碎裂,然后被洪流淹没。
等她再度清醒时,可能已身处完全陌生的地方,时辰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留下浑身冷汗和旁人看疯子般的惊惧眼神。
记忆便在此处断裂……
她一个人,拖着这具时好时坏的身体,在江湖上踉跄行走。
害怕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难解己魂的麻木。
又因体质特殊,总有识货的人。
为了自保,她便学会了一招虚张声势。
天枢的名号,便是她胡扯中最常用的一面大旗。
许是某个疯狂念头闪过,或混乱中听人提过这个神秘代号。
她发现,只要状若癫狂又言之凿凿地提起‘天枢’,那些觊觎、追踪、或单纯觉得怪异想对她不利的人,眼中多少会露出迟疑与忌惮。
似‘天枢’二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足以让不明底细者退避三舍。
这成了一个歪打正着的护身符。
虽说她对此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的夸张传闻和自己发病时的胡言乱语。
然,非所有事物都会在记忆中完全模糊。
如此刻,当指尖摩挲过这本染血的书页时,一个苍老的影子,便会浮现于脑海。
看不清面容,只有大致轮廓。
穿着宽大的袍子,气息温和,带着忧虑。
这影子总是与书联系在一起。
模糊的印象里,那双大手会轻轻地附上来,牵引着她将走的路。
伴随这影子的,还有一句反复回响的嘱咐。
“去……找到那个人……”
“那个……最终将在众人簇拥之下……死去的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如同谶语。
她不知道老者是谁,不知道这话具体指向何人、何事,更不明白为何要去找一个将死之人。
这莫名其妙的嘱托,成了她意识中,唯一一个清晰到近乎执念的方向。
或许,找到这个人,就能解开她身世的谜团?
又或许,这只是疯病中的又一个妄想?
她不知道。
但每每抚上书页,才能让苏闻语的心绪安定下来……
长吁一口气。
眉头又是一皱。
不对劲。
此刻,另一种细微的异样,顺着记忆渗上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那几个被她随手扔下的的梨子上。
眼熟……
在这种情境下看到梨的熟悉感……
苏闻语的记忆开始艰涩地转动,脑中画面闪烁。
是在集市。
嘈杂的人声,刺目的阳光,滚动的梨。
还有,剧烈的头痛和失控……
她想了起来。
在彻底被疯病淹没前,其实短暂地清醒过一瞬。
那一瞬极其短暂,未及一息。
有人在混乱思绪中找到了开关,极快地拨动了一下,强行将她拉回了现实。
那时候的她还未完全清醒。
只记得自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很软,很糯。
携一缕混合了墨香与草叶的气息。
还有,近在咫尺的黑色身影。
旋即,那强提的一口清明泄去。
又是陷入了心痴中。
然此番又与往时不同。
有这股气息在,未让她似往常发病般,神叨些让人费解的话语。
终至书房,才是彻底清醒的画面。
黑色身影……
想着,苏闻语猛地抬起头。
柴房外,透过门缝漏进来的天光,斜斜地照在地上。
她看见的,却是那袭沾着泥泞的黑色裙摆,以及靠近时,身上那股书卷与山野交织的味道。
一个念头,“嗖”地一下窜了上来,在她乱糟糟的脑子里扎了根。
此村妇,绝非寻常塾师!
据此有一奇二异。
这般叫她醒过来的路数,饶是翻遍肚里存货,也寻不出第二家。
这逃难路上撞见的活人,哪个不是等她疯够了,说累了,才能上来搭句话?
甚或直接被她的疯言疯语吓退。
这魔头倒好。
半道上就敢伸手,直接往她脑子里掏。
硬生生给她掰回来说人话。
此为一奇。
再者,昨日夜里。
她不过随口胡诌,将那天枢形容得……
咳咳,略微威武雄壮了些,十八个脑袋,九尺身高什么的。
魔头竟当场急了眼,捏她脸。
那力道,那羞恼的神情,绝非作伪。
此为二异。
苏闻语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掐着褥子上的线头,脑袋瓜转得飞快,将这两件奇事往一块儿一凑。
“嘶!”
“我悟了!”
她一拍大腿,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窥破了什么惊天秘密。
此人定是那天枢魔头麾下,专司迫害百姓,镇压不服的得力爪牙先锋将。
平日里便扮作人畜无害的村塾先生,潜伏于此,定有不可告人之图谋。
昨日她那般诋毁主子尊容,岂非犯了这爪牙的大忌。
怪不得急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魔头施展此法,又是为何呢?
想到这里,她摸摸下巴,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了,听闻江湖上素有封口邪法,这哪里是救,分明是要把我这张嘴皮子给绞上啊。
“完……完蛋了……”
苏闻语身子一软,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前发黑。
怎得转头就蹦跶到了魔头心腹的老巢里。
还傻乎乎被抱回来,睡人家的柴房,吃人家的梨。
日日假借虎威,终得见真虎,反遭其噬入腹矣。
她已经看见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被这魔头先生用那戒尺天天敲打脑袋,直到把所有关于天枢的记忆统统敲散。
或者被灌下邪门的汤药,彻底变成只会点头傻笑的傀儡。
再不济,等那真正的‘天枢’魔头驾临时,她这个‘宝贝弟子’就会被当作投诚的见面礼,双手奉上……
吾命休矣!
如此想着,于是乎,苏闻语已抱着包袱,缩进角落,用褥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