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学堂后院。
苏闻语在被窝里抖了好一阵,终于钻将出来。
几个梨子早不顶事,腹中空空,咕噜作响。
长此以往,终非了局,脱身大计,须得琢磨。
正思忖间,忽闻门外一声断喝。
“叛徒休走!”
夹杂零碎脚步,似在追逐什么。
苏闻语心生好奇,自床上跃下,迈开小短腿,凑到门缝边窥探。
但见几道人影,正闹作一团。
前头是个抱着账簿,猫着腰,抱头鼠窜的小胖子,正是庞虎。
后头紧追二人,一匀称秀气,一瘦削似竹,乃是大熊与其跟班肖夫。
此等戏码,乃学堂日课,日日上演,从无间断。
那庞虎怀揣破账簿,猫腰疾走,定是又要寻先生禀报去了。
至于状告何人?
十之八成九,总绕不过大熊这厮。
孩子王便是如此,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祸事,七拐八绕,最后总能稳稳扣到他脑门上。
大熊岂是忍气吞声的主。
每每此刻,便吆喝上他的“军师”肖夫,轰隆隆拔腿便追,势要拦截那叛徒于半道。
三人一逃两追,烟尘顿起,好不热闹。
至于景香?
她是个‘成熟’的孩子,连大人那‘喜新厌旧’的做派也一并学了去。
此刻早不掺和这幼稚追逐,正闷头在学堂里寻林寂,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甜腻。
到底只有大熊,还死心塌地惦记着庞虎那厮。
好一对苦命鸳鸯。
苏闻语隔门窥见此景,心头倏然一亮!
此等蒙昧稚子,定是不知此间乃虎狼之穴,魔头巢窟。
若能将真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得便能唤醒民心,鼓动童勇,策反这支娃娃军,成为她金蝉脱壳的得力臂助。
妙计既生,当有雷霆手段。
她整了整身上那件宽大不合体的灰布衣,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番气势。
下一刻,柴房门“砰”地一声被从内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但见苏闻语一步跨出,背光而立。
她小脸竭力板出十二万分的肃穆与悲怆,单手负于身后,努力模仿记忆里某些大人物的做派,另一手指向追逐中的三人,气沉丹田,声音陡然拔高,力图字字铿锵。
“呔!兀那三个无知幼童,还不速速止步!”
庞虎、大熊、肖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与动静唬得齐齐一僵,停下脚步,愕然回望。
苏闻语见初效已显,心中稍定。
她当即深吸一口气,端足了架势,拿出煞有介事的姿态,清了清嗓子,开始抖搂那所谓的惊天秘辛。
“尔等可知,每日在此诵书习字,嬉戏玩闹之地,实则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
她刻意顿了顿,环视三张茫然的娃娃脸,压低声音,营造神秘氛围。
“那位笑面迎人的先生,其真实身份乃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天枢麾下,专司镇压洗脑之能的教书魔头。”
庞虎眨眨眼,挨近大熊低声问。
“叫书魔头?先生是卖书的妖怪?”
大熊挠了挠头,眼底却亮起光来
“魔头?江湖?”
他素来怀揣个侠客梦。
一提这般字眼便心驰神往,瞧这模样,神魂怕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也。
苏闻语浑然不觉异样,反倒愈说愈是入戏。
她小身板挺得笔直,一板一眼,煞有介事,活似宣读讨伐魔头的檄文。
“本…本姑娘,便是因撞破那魔头的奸计,才被她囚禁于此柴房之中!”
“尔等细想,她平日是否以戒尺为刑杖,敲打尔等手心?是否以经书为枷锁,困住尔等心神?更遣那抱铁棍的冷面煞神,日夜逡巡,监视一举一动,如鹰犬之目!”
说到激动处,她小手一挥。
“尔等若再这般浑噩度日,他日被以邪法洗去灵智,便会变得如那煞神一般,眼神空茫,终日与铁器为伴,沦为行尸走肉,听命于魔头的傀儡啊!”
……
是的,林寂就是她口中抱着铁棍的冷面煞神。
昨夜柴房光景,已成不解之谜。
总之,没落下什么好观感。
她如何断定林寂已被操控?
这推论倒也严谨。
观那煞星昨日看人的眼神…
咳,委实与菜市口砧板上,犹自瞠目的死鱼,有异曲同工之妙。
故此,定是早被控住了心神。
不过今日,那魔头行事愈发缜密,又施手段将榫卯给狠狠加固了一番。
而书房里那花簪,就是用以施术,禁锢心神的法器。
岂不见那煞神簪上此物,周身气焰便软塌下来,几化春水?
可再细瞧,其眸空空,依旧寻不着半分人味暖意。
怕是已彻底沦为了那魔头掌中的傀儡……
综此种种,她这番推演,路径自是荒腔走板,满盘皆错。
唯最终判语。
倒也未必就全无道理。
……
闻言,三人皆作沉思状。
苏闻语见他们似有动容。
实则是困惑挠头,不知其所以然。
自觉火候已到,当即放出压箱底的铁证。
她伸出小手,颤巍巍直指学堂主屋方向,神色痛心疾首。
“尔等且看,那窗边晾晒的书卷,是否常有难读懂的文字?那便是她与同党密通声气的暗号。”
小孩子读不通不熟的句子,这很合理。
“后院所植菜蔬,是否形色迥异常品?那便是以秘药浇灌,图谋改造人筋骨”
谢知玄的种菜技术是一把好手。
“还有那午后分发的糕点……”
说到此处,她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喉头不争气地滚动一下,强行续道。
“其中恐怕掺了令人心智钝化的奇药,好教尔等浑噩无力,任其摆布!”
肖夫听罢,作恍然大悟状,拿胳膊肘猛捅大熊。
“噢!怪不得上次先生予我糕点时,笑得那般古里古怪,原是奇药。”
大熊则早已彻底浸入侠客剧本。
热血上涌,豪情满胸。
“原来如此,我早觉先生深沉难测,竟是潜伏的魔头。这位前辈姐姐,你定是遭魔头囚禁的正道高人罢?!可需我等劫牢反狱,救你脱困,再共举义旗,捣毁这魔窟。”
什么魔头,分明是逃学的由头罢了。
这七八孩子欠抽了。
回头定要记上一笔。
毕竟学堂闹出什么事情来,他回家可不好过。
少不得老父亲所谓“愧对列祖列宗”的拷问。
庞虎眼珠滴溜一转,心下暗忖。
他外表憨厚,内里心眼子却多。
此人说话忒也夸张,不知唱的哪出。
且陪她耍耍,见机行事。
苏闻语虽觉‘劫牢’,‘魔窟’听着古怪,但“救你脱困”四字正中下怀,忙不迭点头,强作凝重。
“然魔头奸猾,爪牙凶悍,需从长计议。”
“计议甚么!”
大熊一挥胳膊,豪气干云。
“某早有成算,庞虎熟地形,肖夫精算计,景香虽叛投,亦可策反!今夜便定下同盟大计!”
于是,苏闻语一番虚实惨半的控诉,被大熊成功解读为了一场‘侠客战魔头’的沉浸戏文,他热情拉着庞虎、肖夫呼啦围拢到柴房门口。
因南辕北辙而诞生的同盟,就此缔结。
苏闻语望着眼前三双满是‘斗志’的眸子,心中大石稍落。
革故鼎新之首役,民心可用,根基已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