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落在眼皮上时,林寂已醒了半晌。
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椽木的纹路。
昨夜山道上的风,溪流的水声,还有耳畔那点已不存在的牵扯感,回放着。
抬手,下意识摸了摸鬓边——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微凉的指尖。
那花儿似是落在了什么地方。
飘飘然地走去了。
只是,有些失落。
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比仇恨模糊,比杀意绵软。
似晨间弥漫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渗进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无处着力的滞闷。
她能感受到一种清晰的空。
于是,林寂起身,穿衣,束发,将剑用灰布仔细缠好。
动作比平日更沉默,也更用力些,仿佛要通过这种重复,将心里那点‘空’给压实、填满。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有天光。
她看见谢知玄正站在井边打水,侧脸平静,哼着断续的小调,与往常别无二致。
先生抬眼看见她,笑了笑,寻常地招呼:“起了?灶上温着粥。”
稀奇事情。
今日怎起得如此早了。
自她来了以后,这些杂事都是她在做,已无需先生动作。
果然,我是不需要的吗?
林寂想着,心中有些吃味。
那笑容依旧,语调依旧。
可看着,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走去灶间。
粥是温的,米香里混着一点红薯的甜气。
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地喝,目光却不由飘向柴房的方向。
那里悄无声息,昨夜被先生带回来的少女,似乎还没醒。
“姐姐,今天还有点心,吃吗?”
庞虎和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学堂门口,手里捧着油纸包,小声问。
他们眼里有期待,也有点怯生生的好奇。
林寂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孩子们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跑开了。
她此刻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结缘的胃口都小了些。
喝完粥,洗净碗,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
这里是平日先生晒太阳,也是她‘偶尔’警戒的地方。
她站定,解下腰间的剑,却不似往常,开始那千篇一律的练习。
只是握着剑,剑尖垂地,目光望向镇口的方向。
昨日他们归来的那条山路,隐在晨霭中,看不真切。
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这日常的声响,此刻听来有些刺耳。
她忽然想起先生昨日问她的那个问题,关于牵连,关于因果。
当时答得干脆,以剑心直面。
现在,有些不定。
如果连一朵花都留不住,如果连一句寻常的亲近之后都可能跟着刻意的疏远,那手中这把剑,真的能丈量清楚人与人之间那些复杂的线吗?
失落之余,茫然泛了上来。
一只小兽,被短暂允许靠近炉火,又被轻轻推回原地。
她感到冷,也感到一种踟蹰。
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落爪。
柴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苏闻语揉着眼睛,抱着她的破包袱,大摇大摆走出来。
看到院中的林寂,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缩脖子,躲到了门柱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
不过,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昨日里她烦躁,加上苏闻语在一旁喋喋不休,挑三拣四,还说先生坏话。
她便使用经典力学好好整治了少女一番。
如此看来,有效,但不多,需加强巩固。
孩子不听话,拍打几下就好了。
修理器具也是同理。
林寂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山路。
她缓缓提起手中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招式凌厉精准,破空之声比往日更急,也更沉。
那无处言说的失落。
那隐隐的委屈与困惑。
都被狠狠劈入剑风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学堂依旧,先生依旧,课业杂事依旧。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手中的剑。
剑起,卷起地上几片早落的叶,复又落下。
……
“林寂,来一下。”
早课过后,谢知玄在书房门口唤她。
林寂默然跟上,脚步落在回廊的石板上,几乎无声。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前方。
先生走得不快,黑衫外罩了件半旧的深色比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然后,注意到了。
那通常整洁的裙摆下缘,沾着些干涸,色浅不一的泥点。
沿着往上,在裙裾不易察觉的褶皱里,还嵌着几片细小的的草屑。
昨日山路未有雨,她们又是有腿脚功夫在身。
这情况是有些叫人困惑。
像是夜间踏足过野地,露水与泥土留下的痕迹。
如此想着,林寂的脚步顿了一瞬,心头那团弥漫了一早上的寒雾,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跟着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旧纸气息。
谢知玄走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
她背对着林寂,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狭长木盒。
盒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这个,”她将木盒轻轻放在林寂面前,声音比平时低,“给你。”
林寂看着木盒,没有动。
谢知玄自己打开了盒盖。
里面衬着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
簪身是素银,款式极简。
最特别的是簪头。
是一朵被封存得极好的干花,颜色已转为深紫,却完整保留了盛开姿态。
昨日山道旁,谢知玄曾别在她耳畔的那种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只是这一朵,被仔细处理过。
花瓣的脉络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将昨日那一瞬山野的鲜活与笨拙的亲近,都定格在了银簪之上。
谢知玄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又抬起,看向林寂,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昨日在山道上……”
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字斟句酌。
“我说了些不妥的话,或许做了些不妥的事。吓到你了,也……让你难过了吧。”
没有具体指哪一句,哪一件。
但彼此心照不宣。
似是不太习惯这样直接地表达歉意,谢知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木盒的边缘。
“这花,是昨夜的。”
“我回去了一趟那山坡,想着总该补你一朵。”
终于说了出来,不过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寂的呼吸,微微滞住了。
她看着谢知玄裙摆上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泥泞,再看向木盒中那朵干花。
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目光,从簪子移到谢知玄的脸上。
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那些话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口。
最终,抬起手,没有去接那木盒。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那支躺在绒布上的发簪。
然后,抬起头,目光直望向谢知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声音比蚊蚋也响不了多少。
“先、先生……能……能帮我……戴上吗?”
这句话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
书房内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远远的鸟鸣。
谢知玄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随即,那熟悉的柔和笑意,终回到了她的眼角。
“好。”
她轻声应道,从盒中取出那支银簪。
晨光洒入,落在两人之间。
谢知玄上前一步,林寂微微低下头。
裙摆上的泥泞是真的。
指尖的温度也是真的。
书房静谧,能听见发丝擦过簪身的细微声响。
“啧。”
一声极轻的咂嘴声,从半掩的门外漏进来。
原为不知何时摸到了书房外廊下的苏闻语。
她是等那两个魔头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才敢偷偷出来觅食的。
翻找了半天,最后只在角落一个竹篮里,摸到了几个梨子。
方才,她就啃着梨子,目睹了全程。
只觉得太腻歪了。
不知为何,目光却有点挪不开。
那画面有种奇怪的安定感。
和她记忆中那些狂乱,截然不同。
有点……刺眼。
猛地回过神来,又狠狠啃了一口梨。
梨汁酸甜,但她却品出了一股子说不清的酸涩味,直冲鼻子。
“呸呸呸!”
“什么破水土,梨都一股子怪味。”
她对着手里的梨小声抱怨,眉头皱得死紧。
也不知是在说梨,还是在说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