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通风管道边缘,晃荡着双腿的身影清晰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灰发挑染着醒目的青色,发梢用黑色发圈随意束起。
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缀满各种口袋和电子设备的黑色外套,里面是印着像素骷髅头的白色T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下方被堵在通道里的两人。
少女嘴里还嚼着泡泡糖,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地一声破了。
“银狼?!”
艾丝妲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空间站的系统是你黑的?”
“宾果~答对一半。”被称为银狼的少女从管道边缘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动作流畅得像只猫。对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碧青色的右眼扫过艾丝妲,最终落在段星炼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系统嘛,是黑了。不过我来这儿的原因……比那个有趣一点。”
“星核猎手……”段星炼低声道,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黑塔空间站的加密数据库里,有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零碎记载——成员稀少,行踪诡秘,常与“命运的奴隶”艾利欧的名字一同出现,目的成谜,但每一次现身往往伴随着足以震动星海的大事件。
银狼打了个响指,指尖凭空浮现出几个悬浮的湛蓝色数据光屏,上面瀑布般流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代码。
“放心,今天不是来找空间站麻烦的——虽然你们这儿的防火墙比公司总部那些老古董还无聊,黑起来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那你想干什么?”艾丝妲将段星炼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银色球体——黑塔工坊出品的便携式空间坍缩炸弹。
“如果是打星炼的主意……”
“哇哦,别激动别激动。”
银狼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对病恹恹的小弟弟没兴趣——至少今天没有。我来,是因为‘剧本’上写了,这个时间点,这个坐标,会有点‘有趣的事情’发生。而我,刚好路过,顺便……帮个小忙。”
“帮忙?”艾丝妲冷笑,“黑掉我们的通道,堵住我们的路,这叫帮忙?”
“纠正一下。”银狼竖起一根手指
“黑掉通道,是为了防止你们乱跑,跑到更危险的地方去——比如,外面那场‘烟花秀’的中心。”
仿佛为了印证银狼的话,通道外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整个空间站骨架都在**的巨响。这次连银狼布下的电子封锁都震动起来,门缝处的电火花喷溅得更厉害了。
段星炼脸色苍白,脏腑的绞痛因为持续紧张而加剧,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你说‘烟花秀’的中心……是指反物质军团的入侵?你知道什么内幕?”
“内幕谈不上。”银狼嚼着泡泡糖,声音含糊,“只是‘看’到了几个可能性比较高的未来片段。其中一条里,你们两个傻乎乎地冲去主控室路上,撞上了一队刚刚传送进来的‘泯灭卫队’,然后……”
对方耸耸肩,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艾丝妲死死盯着银狼
“我凭什么相信你?星核猎手的名声可不好。”
“你可以不信。”银狼无所谓地摊手,“但外面那个大家伙可不会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话音未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向下塌陷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从空间站外部渗透进来。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
是“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扭曲、蹂躏的感觉。通道里的光线骤然黯淡,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段星炼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那股压力无形无质,却精准地压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和刚刚筑起的、微薄的法力根基上,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碾碎。
艾丝妲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手里的坍缩炸弹嗡嗡作响,似乎随时可能失控。
只有银狼,虽然也皱了皱眉,但依旧站得笔直,碧青色的右眼里数据流疯狂刷新,像是在分析、抵抗这股压力。
“来了。”银狼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多了些凝重,“‘剧本’里的重头戏。”
透过旁边观察窗被震裂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部星空的一角。
空间站的舰队仍在英勇阻击着军团的先锋部队,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
但在更远的、原本空无一物的深空中,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般剧烈扭曲、撕裂。一个巨大的、燃烧着暗红色毁灭火焰的身影,正缓缓从撕裂的虚空中“挤”出来。
黑塔空间站外部,主泊位区域。
原本交战的双方——空间站防御舰队与反物质军团先锋舰队——此刻都出现了诡异的凝滞。
并非停火,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本质的“存在”降临,以其纯粹的“质量”,扭曲了这片区域的所有物理法则与能量流动。
空间本身在**、折叠。
星穹列车静静地悬浮在泊位旁,流线型的银色车体在动荡的时空中稳如磐石,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防护力场。
列车观景车厢内,姬子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如磐石,但那双总是从容的红色眼眸,此刻凝重如冰。她透过全景舷窗,望着列车前方那片正在“塌陷”的虚空。
“检测到超规格能量反应,能级指数突破阈值……”帕姆的声音从广播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定位来源……就在我们正前方,距离不足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丹恒握紧击云枪,青色龙瞳紧缩,“对于那个层次的存在,和面对面没有区别。”
“杨叔呢?”三月七的声音有点发颤,手里紧紧攥着凝聚出的冰弓,“他一个人出去……没问题吧?”
“相信瓦尔特先生。”姬子放下咖啡杯,声音沉稳,安抚着年轻的同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理之律者’,理解万物,重构万象。即便是令使……”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前方的“塌陷”,已经完成了。
虚空,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绸布,皱缩、扭曲,最终向内坍缩成一个“点”。
绝对的黑暗。
连光芒、连空间、连“存在”本身,都被那一点吞噬。
然后,黑暗“睁开”了眼睛。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眼睛,而是两个缓缓旋转的、由纯粹毁灭意志与无尽罪业凝聚成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视界,边缘流淌着焚烧星辰的暗红烈焰。
那是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暗金色铠甲勉强包裹着扭曲的躯体,裸露的皮肤呈现出熔岩冷却后的狰狞纹路,无数细小的暗红色裂纹遍布全身,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它的右手握着一柄由无数破碎星辰残骸熔铸而成的巨剑,剑身流淌着让空间都在哀嚎的毁灭气息。
毁灭令使——“烬灭兵主”戈尔,或者说,它残留的法尸躯壳。
“……黑塔……的……玩具……”
破碎的、如同亿万玻璃摩擦的声音,直接回荡在所有人的意识里。
它的“目光”——那对暗红漩涡——缓缓扫过空间站,扫过列车,最终,锁定在列车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中。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深棕色风衣在无形的能量乱流中微微摆动,手持一柄造型古朴、顶端镶嵌着金色核心的手杖。
眼镜后的眼眸沉静如渊,倒映着前方那轮吞噬光芒的黑暗人形。
瓦尔特·杨。
他独自一人,悬浮于列车与毁灭令使之间。
渺小如尘埃,面对着燃烧的星河与吞噬的黑洞。
“果然是你,‘烬灭兵主’。”瓦尔特开口,声音平静,透过特殊的传讯手段,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封锁的时空。
“或者说,你残留的碎片。纳努克麾下最疯狂的战争艺术家,曾将三个世界化为基本粒子的毁灭令使……如今也成了‘轮转祸祖’的傀儡,真是讽刺。”
“……理之律者……”
戈尔法尸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种混杂了疯狂、痛苦和毁灭欲望的杂音。
“你……还活着……”
“苟延残喘罢了。”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手杖轻轻一顿,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将周遭紊乱的空间稍稍抚平。
“倒是你,戈尔。我曾研究过你毁灭‘阿德兰忒之环’的记录。那时的你,虽沉浸于毁灭的艺术,但尚有‘理性’,知道为何而毁,为何而灭。现在呢?”
暗红漩涡剧烈地旋转了一下。
“……现在……只有‘终结’……”
“终结之后呢?”瓦尔特问,手杖顶端的金色核心开始微微发亮。
“化为虚无?归于死寂?还是成为‘轮转祸祖’永恒轮回里的一枚齿轮,一遍遍重复这场毫无意义的毁灭?”
“意……义?”
戈尔法尸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困惑”。那庞然的身躯微微颤动,周围的空间也随之震荡。
“毁灭……即是意义……纳努克大人的意志……即是终极……”
“不。”瓦尔特打断它,声音陡然变得清晰、坚定,蕴含着某种“理”的力量,竟短暂地压过了毁灭意志的杂音。
“那只是你被灌输的‘概念’。真正的毁灭令使,其毁灭应带有‘目的’,哪怕是疯狂的、扭曲的目的。而你现在的‘毁灭’,只是被设定的‘程序’,是‘轮转祸祖’用来收割文明、制造恐惧的工具。你连‘为何而毁’都忘记了,还谈什么意义?”
“闭……嘴!!!”
暗红漩涡猛地暴涨!
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海啸般爆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朝着瓦尔特和列车汹涌而来!
所过之处,空间站的防御舰队残骸被直接汽化,连能量残渣都被彻底湮灭!
瓦尔特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杖,向前一点。
“理·重构。”
金色的光芒以手杖尖端为核心,瞬间展开,化作一片无比复杂的、由无数几何图形与物理公式交织而成的“领域”。
暗红冲击波撞入金色领域,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结构被急速解析、拆解、然后……按照某种新的“理”被重新排列、组合。
毁灭的能量,竟然在领域内被“理解”后,转化成了稳定的光与热,如同温顺的溪流,向两侧散开。
“你……竟敢……‘理解’毁灭?!”
戈尔法尸的愤怒透过意识轰鸣传来,它举起星辰熔铸的巨剑。
剑锋之上,黑洞般的引力奇点开始凝聚,疯狂抽取着周围的一切——光线、物质、能量,甚至空间本身。一个微型的、却蕴含着恐怖质量与毁灭法则的黑洞,在剑尖成型。
“毁灭·归墟之涡!”
剑,斩落。
没有声音,因为连传播声音的介质都被吞噬。
只有一个不断扩大的、绝对黑暗的“点”,朝着瓦尔特,朝着列车,朝着后方的空间站,缓缓“飘”来。
所过之处,万物归寂。
空间站内部,核心通道中。
段星炼、艾丝妲,以及那个神秘的灰发女孩,都“感受”到了外面那恐怖的一击。不是通过观测,而是通过生命本能对“终结”的恐惧。
段星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脏腑的剧痛与灵魂的战栗混在一起,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脑海里,破碎的画面闪过。
艾丝妲死死咬着嘴唇,扶住段星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通道尽头,仿佛能穿透层层合金墙壁,看到外面那场决定空间站存亡的战斗。
灰发女孩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某种遥远的、复杂的景象。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黑洞啊……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然后,她看向几乎虚脱的段星炼,眼神闪了闪。
“喂,病秧子,”她忽然说,“想不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段星炼艰难地抬起头,冷汗浸湿了额发:“……什么?”
女孩伸出手,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冰凉。
下一刻,段星炼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通道,不再是墙壁。
他的意识仿佛被拔高,升至一个超越物理位置的“层面”,清晰地“看”到了空间站外部那片战场。
看到了那轮吞噬一切的黑洞。
看到了手持手杖、独自面对黑洞的瓦尔特。
也看到了瓦尔特身后,那列静静悬浮的银色列车,以及列车观景窗后,姬子、丹恒、三月七凝重而坚定的脸。
他甚至能“听”到更清晰的意识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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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中,黑洞临近。
瓦尔特的手杖在轻轻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高速运算、解析、重构带来的负荷。
眼镜片上划过瀑布般的数据流。
“黑洞……引力奇点……空间曲率无限大……”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伴随着金色领域的剧烈调整,“常规物质与能量无法对抗,会被彻底吞噬,连信息都无法留存……”
“但,‘理’可以。”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黑洞的本质,是质量导致的时空极度弯曲。那么,只要‘理解’其弯曲的‘理’,并施加一个与之相反的‘理’……”
手杖,再次顿下。
“理·虚空造物。”
“第一额定功率——”
金色的领域疯狂向内收缩,所有的几何图形与物理公式在刹那间坍缩、重组,化作一枚无比复杂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种子”。
“拟似黑洞·逆向生成。”
“种子”飞出,迎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奇点。
在接触的瞬间,“种子”绽放。
不是爆炸,不是光芒。
是另一轮“黑洞”的诞生。
但这一次,是金色的。
以“理”之权柄,模拟黑洞生成的一切条件,创造出一个完全受瓦尔特控制的、逆向旋转的“拟似黑洞”。
两个黑洞,一暗黑,一金黄,在虚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无声的湮灭与创生。
黑暗与金光交织、吞噬、抵消,形成一片混沌的、法则彻底紊乱的“奇点区域”。空间在那里被撕成碎片,时间失去意义,连光都无法逃逸,只有纯粹的能量风暴在肆虐、对冲、最终归于沉寂。
瓦尔特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风衣下摆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戈尔法尸身躯上的暗红裂纹扩大了一些,熔岩般的“血液”从裂隙中渗出,又在真空中瞬间凝固。
“……理之律者……名不虚传……”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断续,却依然疯狂。
“但……你还能……重构几次?”
暗红漩涡再次亮起,那柄星辰巨剑上,更深的黑暗开始汇聚。
瓦尔特握紧手杖,金色核心的光芒有些黯淡。
“一次,就够了。”
他说,目光越过戈尔法尸,望向更遥远的星空深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因为……”
“你的时间,不多了。”
戈尔法尸的动作,忽然僵住。
它那对暗红漩涡,猛地转向空间站的某个方向——不是外部,而是内部!死死“盯”着段星炼意识投射所在的“位置”!
“同月……令……”
破碎的意识嘶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躁。
“三真……法门……传人……”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