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儿是被饿醒的——这回是真的饿,不是形容词。
那种感觉就像……手机电量掉到1%开始疯狂弹窗警告,但你又找不到充电器。魂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警报,他觉得自己现在这状态,刮阵风都能给吹散了。
“妈的,阴间连个充电宝都没有吗……”他一边嘀咕,一边飘到窗前,发现天井里那棵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袍的佝偻身影,正拄着木杖,对着一块挂在树上的小黑板写写画画。
顾四儿眯眼一看,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民生实务·申论专题》
主讲:杜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课题:论游魂安置房建设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不少于五千字)
顾四儿:“……”
五千字?
申论?
他活着的时候连八百字作文都憋不出来!每次写周报都得上网抄模板,现在死了要写五千字?还要论“游魂安置房”?
“这题目……”他飘下楼,凑到王猛身边,小声问,“是不是太……接地气了?”
王猛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杜先生就这风格。去年题目是‘论如何提高忘川河摆渡效率’,前年是‘论孟婆汤口味改良方案’——听说有个考生写了八千字,建议增加珍珠奶茶口味,被杜先生批了‘轻浮’。”
顾四儿想象了一下孟婆端着一杯珍珠奶茶说“喝了吧,下辈子少加点班”的画面,差点笑出声。
“都到齐了?”杜甫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今天气色似乎好了一些——或者说,是那种“要开始工作了”的专注,让他蜡黄的脸上有了点神采。
“杜先生早……”众人稀稀拉拉地打招呼。
“早。”杜甫点点头,用木杖点了点黑板,“今日不讲诗,不讲史,讲实务。诸位要考监察司,须知监察之职,不仅在于纠察违规,更在于体察民情、洞悉症结、提出良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四儿身上:“尤其是你。”
顾四儿一哆嗦,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念头: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要被单独拎出来批评了……
“神形不稳,却要考监察司。”杜甫语气平淡,“若连民生疾苦都漠不关心,即便考上,也不过是个冷眼旁观、墨守成规的庸吏——与那秦桧何异?”
顾四儿:“???”
等一下?怎么就上升到秦桧的高度了?!我就一团雾啊!我连作揖都不会啊!
但他不敢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虽然他这个状态埋不埋头也没区别。
“好了,闲言少叙。”杜甫用木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诸位可知,建文阁辖下,目前有多少游魂无固定居所?”
没人敢吭声。
杜甫等了三秒,自问自答:“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此时,是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一。多了一个——是你。”
顾四儿:“……”
“其中,新魂占三成,滞留百年以上者占两成,其余皆为不愿轮回或暂无资格轮回者。”杜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些游魂,或露宿混沌海边缘,忍受规则乱流侵蚀;或挤在临时安置点,数十魂共居一室,怨气滋生;更有甚者,因无安身之所,魂体日渐涣散,最终……彻底消散。”
场中一片寂静。
顾四儿想起自己那间四平米的临时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是个单间,虽然小得放个屁都能弹回来(如果魂体还能放屁的话)。
“今日的题目,”杜甫指着黑板,“便是要诸位站在民生署立场,撰写一份《关于加快推进游魂安置房建设的议案》。需阐明必要性,分析可行性,提出具体措施,预算估算,并预判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之策。”
他环视众人:“字数,五千。时限,三个时辰。可用任何资料——藏书楼一层有历年民生数据,可自行查阅。但不得抄袭,不得空谈,需有实据,有见地。”
说完,他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开始批阅。
众人面面相觑。
三个时辰?五千字?还要查资料?
“还愣着干什么?”一个老考生叹气道,“赶紧去藏书楼抢位置啊!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去年就有人因为没抢到数据,申论写了个‘我认为应该建,因为不建不行’,被杜先生批了‘废话文学’,直接淘汰!”
人群“轰”地散了。
顾四儿飘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五千字……
他连五百字都憋不出来。
“你。”
杜甫的声音传来。
顾四儿抬头,发现杜甫正看着他。
“随我来。”杜甫站起身,拄着杖往藏书楼方向走。
顾四儿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要开小灶了要被单独辅导了要听长篇大论了……
他硬着头皮跟上。
藏书楼一层今天格外热闹。几十个考生挤在“民生数据”书架前,翻箱倒柜,场面堪比双十一抢购。有个大哥抱着一摞比自己还高的卷宗,走路摇摇晃晃,嘴里还念叨:“让一让让一让,我这儿有《天启年间安置点调研报告》孤本……”
顾四儿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儿是备考?这分明是学术内卷现场。
杜甫带着顾四儿绕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的不是书,而是一卷卷竹简——真正的竹简,用皮绳捆着,泛着陈年的光泽。
“此乃民生署内部档案。”杜甫取下一卷,解开皮绳,竹简“哗啦”展开,“近百年游魂数量变化、安置点分布、怨气浓度监测数据……皆在于此。”
他把竹简递给顾四儿。
顾四儿伸手去接——这次,他的手居然接住了!
虽然还是半透明,但竹简没有穿过去,而是稳稳地“搁”在了他手上——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
“凝神。”杜甫说,“想着‘我要拿住它’。”
顾四儿照做,集中精神,脑子里默念:拿住拿住拿住这可是杜甫给的竹简拿回去能卖钱……
竹简在他手中微微发亮,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动、重组、变成他能理解的信息:
天启三年,游魂总数:十二万四千……
安置点:七处,满员率:九成八……
怨气爆发事件:三十七起……
“看懂了吗?”杜甫问。
“看……看懂了……”顾四儿惊讶地看着那些会自动“翻译”的文字,“这什么黑科技?”
“此乃‘通识符’。”杜甫指了指竹简边缘一个极小的金色印记,“贴有此符的文书,任何魂体皆可阅读,无论年代、无论文字——阴间版的谷歌翻译。”
顾四儿:“……”
他忽然觉得,杜甫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时髦一点?
“但看懂,不等于理解。”杜甫又说,“你且说说,从这些数据中,看出了什么?”
顾四儿盯着数据,脑子飞快运转。
游魂数量在百年间翻了三倍……
安置点数量只增加了一处……
怨气爆发事件逐年增多……
“供需失衡。”他脱口而出,“游魂越来越多,住的地方不够,怨气就越来越大——就跟阳间房价太高年轻人买不起房一样,会出问题的。买不起房的年轻人会躺平,没地方住的游魂会……会干嘛?会闹事?”
杜甫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
“而且……”顾四儿指着“怨气爆发事件”那一栏,“这些事件发生的地点,大多在混沌海边缘的‘临时露宿区’。说明无家可归的游魂,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跟流浪汉多了治安会变差一个道理。”
“所以?”杜甫引导他。
“所以……建安置房,不仅是‘民生工程’,也是‘维稳工程’。”顾四儿越说越顺,“让游魂有地方住,有基本保障,他们就不会闹事,不会滋生怨气,三界就更稳定——这就叫‘安居才能乐业’,死了也得安居。”
杜甫沉默了。
他看着顾四儿,看了很久。
顾四儿心里直打鼓:我说错什么了?太直白了?太现代了?要不要加几句文言文点缀一下?比如“夫游魂者,天地之……”
“此为其一。”杜甫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还有其二。”
“其二?”
“功德。”杜甫吐出两个字,“建文阁运转,依赖功德。游魂有安置,心绪平稳,便更易产生正向功德——感恩、满足、善意。这些功德,是维持此界秩序的重要能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反之,若游魂怨气冲天,产生的便是负功德——怨恨、绝望、恶意。负功德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腐蚀规则,引发灾祸。”
顾四儿听得脊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杜甫要坚持建安置房。
这不仅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理想。
这是关乎整个世界存亡的……现实。
“好了。”杜甫摆摆手,“道理你已明白,现在,写吧。”
他递给顾四儿一支笔——这次是真的笔,竹杆狼毫,笔尖蘸了墨。
“就在这儿写。”杜甫指指旁边的空桌子,“三个时辰,五千字。写不完,今日不许吃饭。”
顾四儿:“……”
他硬着头皮坐下,铺开纸——杜甫给的纸,是那种很粗糙的宣纸,泛黄,但很有质感。
提笔。
然后卡住了。
第一个字写什么?
“论”?太正式了。
“夫”?太文绉绉了。
“盖”?盖什么盖,盖浇饭吗?
他憋了半天,最后写下:
关于游魂安置房,我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写完就想撕。
太不正式了!这算什么申论?这明明是论坛灌水!
“写下去。”杜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完再改。”
顾四儿咬牙,继续写。
他从数据入手,分析游魂增长趋势——写得像数据分析报告。
他对比安置点容量,指出缺口有多大——写得像市场调研。
他引用“怨气爆发事件”,论证不安置的后果——写得像风险评估。
他甚至……算了算账。
“假设每间安置房需耗资一百功德点,十万间便是一千万功德点。但若不安置,因怨气爆发造成的规则修复费用、执法成本、轮回系统干扰损失……每年至少三百万功德点。三年便可回本。”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乐了。
这他妈不就是商业计划书吗?
还“投资回报率”?
阴间也搞KPI?
但写着写着,他越来越投入。
他想起了阳间的廉租房政策,想起了保障性住房,想起了那些“蜗居”的年轻人——虽然游魂不需要睡觉,但“有个地方待着”的需求,是一样的。
他开始提具体建议:
一、分级安置:新魂临时安置点,滞留魂永久安置区,特殊魂(如执念过深者)隔离安置点。
二、以工代赈:有劳动能力的游魂,可参与安置房建设,换取居住权或功德点——这就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三、社区自治:安置区内设‘魂长’,协助管理,调解纠纷——选那种生前当过居委会大爷大妈的,专业对口。
四、配套建设:功德兑换处、执念疏导室、基础技能培训点——最好再开个食堂,卖点阴间特色小吃,促进消费……
越写越多。
写到后来,他完全忘了自己在考试,忘了字数限制,忘了时间。
他只是在想:如果我是杜甫,如果我要给几十万游魂一个家,我该怎么做?
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墨迹有时深有时浅——他的魂体状态不稳定,导致握笔的力道也在变化。有一次写得太用力,笔尖直接把纸戳破了,他赶紧换一张,心里吐槽:这纸质量不行啊,阴间也搞豆腐渣工程?
三个时辰到了。
杜甫敲了敲桌子。
顾四儿停笔,抬头,发现自己写了……厚厚一沓。
他数了数,大概八千字。
超了三千。
完了完了完了要挨骂了……
但杜甫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那沓纸,一页页翻看。
看得很慢。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最后,他放下纸,看向顾四儿。
“尚可。”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顾四儿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岳飞那种“你勉强合格”的“尚可”。
是……带着一丝赞许的“尚可”。
“思路尚可,数据运用尚可,提议……虽稚嫩,但确有心。”杜甫顿了顿,“只是文笔太差,措辞粗陋,格式混乱——明日开始,每日加练书法一个时辰,另读《公文写作范例》三百篇。”
顾四儿:“……”
得,还是没逃过。
“不过,”杜甫话锋一转,“你有一处,写得极好。”
“哪一处?”顾四儿眼睛一亮。
杜甫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
“安置房非仅为遮风避雨之场所,更为游魂重拾‘存在意义’之起点。有家,方知心安;心安,方有善念;善念汇聚,方成此界基石。”
他看向顾四儿,眼神复杂:“此言……深得吾心。”
顾四儿鼻子一酸。
他想说“我是瞎写的”,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写的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
“去吧。”杜甫摆摆手,“今日功课,明日交《安置房建设预算明细表》——要精确到个位数。”
顾四儿:“……”
他飘出藏书楼时,天井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昏黄。
其他考生也陆续出来了,个个脸色苍白,魂体不稳——显然都被五千字申论折磨得不轻。
“兄弟,你写完了?”王猛凑过来,有气无力地问,“杜先生没骂你?”
“写完了……”顾四儿也差不多,“骂了,但好像……也夸了?”
“夸你?!”王猛瞪大眼睛,“杜先生会夸人?我听说他上次夸人还是三百年前,夸一个考生‘字写得还算能看’——那考生激动得当场晕过去了!”
顾四儿挠挠头——手直接穿过了头,这个动作做得很没实感:“可能……我写得比较……接地气?”
王猛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听说明天的课了吗?”
“什么课?”
“面试模拟。”王猛压低声音,“教官是李商隐。”
顾四儿一愣:“李商隐?写‘此情可待成追忆’的那个?”
“对。”王猛表情微妙,“听说他的面试题……特别玄乎。去年有个考生,被他问‘如何用一句诗化解执念’,当场崩溃,哭着跑了。还有个考生,被问‘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表达了怎样的宇宙观——那考生憋了半天,说‘表达了作者想换把新琴的心情’,直接被淘汰了。”
顾四儿:“……”
他开始认真考虑,现在放弃考编,直接去混沌海漂流,还来不来得及。
至少漂流不用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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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顾四儿没背律法。
他在练字。
对着杜甫给的《公文写作范例》,一笔一划地抄。
抄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杜甫老师,如果我练字练得手抽筋——虽然魂体没有筋——能算工伤吗?
写完自己乐了半天。
然后又划掉。
继续练。
练到深夜。
练到打更声响起:“亥时二更,关门关窗——”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
还是很丑。
但至少,横是横,竖是竖。
他放下笔,飘到窗前。
看着天井里那棵大槐树,看着树下那块已经擦干净的黑板。
忽然笑了。
“申论……”他嘀咕,“居然被我写出来了……”
虽然写得像屎一样。
但……写出来了。
而且杜甫说“深得吾心”。
顾四儿飘回床上,躺下。
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李商隐。
诗。
他妈的,他最不会的就是诗。
不过……既然连申论都能憋出来。
诗……应该也行吧?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