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儿是被人用扫帚捅醒的。
没错,扫帚。一把竹枝扎的老式扫帚,从门缝底下伸进来,精准地戳中他魂体最凝聚的腹部位置——虽然感觉像是被一团棉花轻轻顶了一下。
“兄、兄弟!寅时了!李商隐……他抱着琴在讲习堂门口站了一刻钟了!表情……很忧郁!”王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颤抖中带着哭腔,“比‘此情可待成追忆’还忧郁!比‘只是当时已惘然’还惘然!”
顾四儿“嗷”一嗓子弹起来,魂体像受惊的水母般剧烈波动。他飘到窗边,外面天井还是一片死寂的灰蒙,但确实有隐隐约约的……琴声?
不是阳间那种考级曲目,是那种幽咽的、仿佛在跟月亮诉苦、又像在埋怨秋风不解风情的调子。琴声里还混着低吟: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顾四儿打了个寒颤。这氛围,这调子,让他想起自己分手后单曲循环苦情歌刷夜的那个月——区别是,李商隐的琴艺比他手机破喇叭放出来的效果,致郁指数高了起码八个量级。
“他是不是……失恋了?”顾四儿扒着门缝问。
“他失不失恋我不知道,”王猛脸都白了,“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迟到,他可能会让我们写一万字《论李义山爱情诗中的宇宙孤独感》——去年有个倒霉蛋就是这么被考散的!”
两人连滚带爬(虽然爬不起来)地飘到西厢讲习堂时,门口已经堵了一群瑟瑟发抖的考生。大家挤在门边,谁都不敢第一个进去。
顾四儿从人缝里瞥了一眼。
李商隐坐在一张古琴后。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宽袍,料子极好,垂顺如流水,但颜色淡得像被眼泪洗过。头发半束,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焦点迷离。
整个画面像一帧精心调过色的文艺片剧照,标题可以叫《破碎感美男和他的琴》。
“这……”顾四儿小声对王猛说,“他是不是需要……喝点热水?”
“嘘!”王猛魂体都吓凝固了,“让他听见,他能给你弹一宿《无题》!”
琴声停了。
李商隐抬起头,目光——那种蒙着江南梅雨、隔着迢迢星河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所有人都感觉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湿漉漉又冷冰冰的东西抚过。
“既然来了,”他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一听就适合念“何当共剪西窗烛”,“便进来吧。”
众人像被押送进刑场一样挪进去,各自挑了最远的蒲团坐下。顾四儿缩在柱子后面,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块背景板——虽然半透明的他伪装效果很烂。
李商隐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在堂内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顾四儿藏身的柱子上。
停了五秒。
顾四儿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边缘泛起涟漪——这是他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你,”李商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滴在静水里的墨,“上前来。”
顾四儿心里哀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躲不过!这叫什么?文艺雷达吗?专侦测我这种没文化的?
他硬着头皮飘过去,在李商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坐下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婉儿姐的礼仪训诫,赶紧挺直背,手放好,并拢膝盖——虽然并拢的只是两团雾气。
李商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半透明的轮廓上停留片刻,轻声说:“神形涣散,如风中残烛。”
顾四儿:“……”谢谢,有被比喻到。
“但眼中……”李商隐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倒还干净。”
顾四儿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骂,只能干笑:“呵、呵呵……可能……没读过太多书,污染少?”
李商隐似乎极轻微地牵了一下嘴角,快得像错觉。
“今日的课,”他转向众人,广袖如云般拂过琴弦,“名曰‘诗心试炼’。”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才继续道:“监察司之职,常需化解执念、调解纠纷、洞察人心。而诗……便是人心最幽微处的回响。不懂诗者,何以懂人心之曲折?”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考生小声嘀咕:“可……可我们是来当公务员的,不是来考中文系的啊……”
李商隐的目光飘过去,那考生立刻闭嘴,魂体缩成一团。
“第一题。”李商隐重新看向顾四儿,指尖在琴弦上一拨,发出一个清冷的单音,“‘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若有一游魂,执念于此句,终日弹瑟,魂体日衰。你当如何化解?”
顾四儿脑子“嗡”地一声。
来了来了!终极难题!
锦瑟!五十弦!思华年!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高中语文老师的脸,那个总爱说“同学们,这首诗表达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悲愤”的秃顶老头。悲愤?他现在就很悲愤!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劝他……别弹了?弹瑟……伤手指?哦对,魂体没手指……那伤魂?”
李商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压力如山。
顾四儿额头冒汗——如果魂体有汗的话。他拼命回忆,却只想起前女友分手时说的话:“顾四儿,你就像个破手机,内存满了还不肯清,卡得要死,还不肯换!”
内存……满了?
他猛地一激灵。
“等等!”顾四儿眼睛忽然亮了,“‘无端五十弦’……‘无端’就是没理由但存在,‘五十弦’……是不是太多了?正常的瑟有这么多弦吗?”
李商隐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我是说,”顾四儿越说越顺,“就像我那台破手机,明明16G内存,非要塞32G的东西——照片、聊天记录、垃圾软件。结果呢?卡死,动不动就闪退,还不舍得恢复出厂设置。”
他有点语无伦次,但思路诡异地清晰起来:
“那个游魂……他是不是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去’,全都塞进这把瑟里了?五十根弦,每根都绑着一段放不下的东西。他弹瑟,其实是在……读取数据?一遍遍读取,系统过载,所以魂体越来越卡……啊不是,越来越弱?”
讲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四儿。王猛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如果魂体有下巴的话。
李商隐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四儿以为自己又搞砸了,准备开始构思《论李义山诗歌中的内存管理思想》的一万字检讨。
然后,李商隐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的叹气。
是那种……“居然还能这样理解” 的、带着一丝新奇和玩味的叹息。
“有趣。”他说。
就两个字。
顾四儿悬着的心掉下来一半。
“继续。”李商隐示意,“按你的‘内存’之说,该如何化解?”
“啊?还要说具体方案?”顾四儿头皮发麻,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胡诌,“那……就帮他‘清理内存’?哦不,是‘数据迁移’!把他绑在每根弦上的‘记忆数据’,提取出来,转化成别的形式——比如,特别开心的那段,做成个短视频……啊不,做成个‘念影’?让他想看的时候随时能看,但不必非得弹这根弦才能读取。”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甚至有点得意:“这样,瑟还是那把瑟,但负担轻了。他不用再为了读取某段回忆,就逼着自己弹整首曲子……呃,我是不是说得太现代了?”
李商隐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顾四儿那团半透明、却莫名有点神采飞扬的魂体。
“善。”他说。
这个“善”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肯定。
顾四儿愣住了。我……我又蒙对了?
“你用的不是诗家解法,”李商隐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是‘器用’之法。将诗看作一件‘器物’,探究其‘功用’与‘负荷’。此法……虽不雅驯,却意外地直指症结。”
他顿了顿,补充道:“监察司处理执念,有时缺的,正是这般跳脱窠臼的‘器用’之思。”
顾四儿魂体都亮了几分——不是比喻,是真的边缘泛起微光,像充了点电。
“下一题。”李商隐已转向另一个面如土色的考生,“‘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那考生都快哭了。他脑子里只有标准答案“表达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可看看顾四儿刚才的野路子,他哪还敢照本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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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顾四儿被单独留下了。
李商隐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赞你?”
顾四儿挠头——手穿过头颅,这个动作做得毫无实感:“因……因为我瞎猫撞上死耗子?”
“因为你不怕‘错’。”李商隐道,“诗无达诂。执念亦无定式。最怕的,是固守所谓‘正解’,却对眼前活生生的痛苦视而不见。”
他站起身,抱起琴:“三日后模拟考核,苏司长主考。她的题……或许更难。但万变不离其宗——见事,见人,见心。”
走到门口,他回头,难得说了句长话:“保持你这‘胡闹’的胆子。建文阁里,懂规矩的人很多,敢‘胡闹’的……太少。”
顾四儿飘出讲习堂时,脚底都是飘的——虽然本来就飘着。
王猛冲过来,抓住他——手穿过去了,但不影响表达激动:“兄弟!你听到了吗?李商隐夸你!他夸你‘胡闹’!这是什么级别的荣誉!”
顾四儿干笑。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
但当他飘回东厢二楼,看着镜子里那团依然半透明、但好像轮廓清晰了一丢丢的魂体时,他忽然笑了。
“胡闹……”他嘀咕,“也行吧。总比‘废物’强。”
他躺下,准备补个回笼觉。
然后猛然坐起——如果算坐起的话。
等等。
李商隐最后说……苏司长主考?
顾四儿瞬间睡意全无。
完了。
他那套“内存数据论”,在忧郁诗人这儿能蒙混过关,到了冰冷无情的规则化身苏见仪面前……
会不会直接被判定为“系统性胡言乱语,建议格式化处理”?
顾四儿缩进被窝——虽然只是缩进一团雾气里。
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申请退考,去后勤科跟着李逵学抡板斧,还来不来得及。
至少板斧不会考他诗歌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