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儿是被饿醒的。
别误会,不是肚子饿——他这半透明身子有没有肚子都两说。是一种更玄乎的感觉,魂体深处传来一种空洞的、虚弱的、急需“充电”的信号。
“这算什么……魂体低电量警告?”他飘起来,看着窗外天井——天光还是那种均匀的、让人分不清时辰的灰白色。但他腰间的备考牌微微发烫,浮现出一行字:辰时二刻,礼训,南楼仪典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教官:上官婉儿。迟到者,抄《女则》百遍。男亦同。
顾四儿盯着“上官婉儿”四个字,脑子卡壳了三秒。
上官婉儿?
那个唐朝的女宰相?武则天身边的女官?电视里演过的、又聪明又厉害、最后还被砍了头的那个?
“今天是历史名人连连看吗?”他喃喃自语,“昨天杜甫,今天婉儿,明天会不会是李白来教我怎么写申论?”
他飘出房间,发现走廊里其他考生也都一脸菜色——哦不,魂色。昨天被岳飞训完,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有个老哥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念叨:“岳王爷那枪……真沉啊……”
顾四儿摸摸自己半透明的胳膊,虽然没感觉,但心理上觉得它也应该是酸的。
南楼仪典堂在一楼最里头。门是雕花木门,漆成朱红色,看着就贵气。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家都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没人敢喧哗。
顾四儿缩在队尾,伸脖子往门缝里看。
里面是个非常……非常“唐风”的屋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四面墙上挂着绢本画,画的是仕女游春、宫廷宴乐之类的场景。屋子中央摆着一排矮几和蒲团,矮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面面……铜镜?
最惹眼的是正前方那张紫檀木大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顾四儿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虽然他这背挺不挺也没区别。
那是个女子。
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她穿着一身典型的唐代女官服饰——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大袖衫,衫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鹤纹。头发梳成高髻,髻上簪着金步摇和玉簪,耳边垂着明珠耳珰。
她的脸……
顾四儿搜肠刮肚,想找出个形容词,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精致。
不是那种柔美的精致,是那种带着锋芒的、工笔画一样的精致。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她没施多少脂粉,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衬得那双眼睛尤其黑,尤其亮。
此刻,她正垂眸看着手里的一卷文书,右手执笔,偶尔批注一两句。那姿态,那气度,活脱脱就是从唐代壁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如果忽略她左手边那台正在自动翻页的电子阅读器的话。
“都进来。”女子头也不抬,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磬敲击。
众人鱼贯而入,按顺序在蒲团上坐下。顾四儿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团雾。
女子——上官婉儿——放下笔,抬眼扫视全场。她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轻,但扫过每个人时,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某,上官婉儿。”她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出来的,“奉苏司长之命,教尔等三日礼仪。三日之内,需通晓建文阁内外礼制,言行举止,皆需合规。”
她顿了顿,补充道:“监察司之职,常需面见各界要员,处置纷繁事务。若礼数有亏,轻则贻笑大方,重则引发事端。尔等可知?”
“知……知道了……”众人参差不齐地回答。
“大声些。”婉儿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知道了!”这回整齐了。
婉儿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玉板——就是管理处小吏用的那种。她在上面划了几下,玉板泛起青光,空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建文阁职员行为规范(修订版)》
第一章:仪容仪表
第一条:职员需保持魂体凝实、轮廓清晰,不得以半透明、模糊、涣散等状态示人……
顾四儿心里“咯噔”一下。
半透明?
这第一条说的不就是他吗?
果然,婉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停。
“你。”她指过来,“上前。”
顾四儿硬着头皮飘过去——真的是飘,脚不沾地。
婉儿看着他,眉头微蹙:“魂体涣散至此,如何当值?”
“我……我正在努力凝实……”顾四儿小声说。
“努力?”婉儿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罢了,今日先学基础。你且归位。”
顾四儿如蒙大赦,赶紧飘回去。
“第一课,”婉儿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站、立、行、坐。”
她示范了一个标准的站姿: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明明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她做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庄和气势。
“来,都站起来,照做。”
众人纷纷起身。
顾四儿也试着站起来——虽然他一直是飘着的。他努力模仿婉儿的姿势,把虚浮的魂体“绷直”,双手贴住“裤缝”,目视前方。
婉儿在人群中走动,不时纠正。
“肩放松。”
“头抬起来。”
“收腹——哦,你没有腹,那算了。”
走到顾四儿面前时,她停下。
看了他足足五秒。
然后叹了口气。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先站着吧。”
顾四儿觉得自己可能创造了历史——成为第一个让上官婉儿无语的人。
站姿练了半个时辰,接着是坐姿。
唐代的坐姿和现代不一样,是跪坐——双膝并拢,臀部坐在脚后跟上,脊背挺直。这对活人来说都够累的,对魂体来说更是折磨。
顾四儿“坐”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团被强行按进模具的棉花,怎么都不对劲。不是膝盖分开了,就是背塌了,要么就是魂体不稳定,整个人——整团魂——开始左右摇晃。
婉儿走到他面前,用一根玉尺轻轻点在他背上:“挺直。”
玉尺冰凉,触到他魂体的瞬间,顾四儿感觉一股清流注入,原本涣散的魂体居然凝实了一点点。
“咦?”他惊讶。
“凝神静气,固守本形。”婉儿收回玉尺,“礼仪之本,在于‘形’与‘神’合。你神不定,形自然涣散。”
顾四儿似懂非懂,但努力照做。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学了作揖、拱手、欠身、行走时的步幅和节奏,甚至还有递接文书时的手势和角度。
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
作揖时,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取决于对方的身份和场合。
拱手时,手臂抬多高,手肘弯多少度,都有标准。
走路时,步幅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速度要均匀,不能飘——这对顾四儿来说尤其难。
最要命的是,婉儿要求每个人对着铜镜练习。
顾四儿飘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团模糊的人形雾气,沉默了。
镜子里的人也在沉默。
两个沉默的雾面面相觑。
“我长得……这么抽象吗?”他嘀咕。
“那是因为你神不守舍。”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镜子时,不要只看‘形’,要看‘意’。想象你是一个凝实的、完整的、有分量的人。”
顾四儿试着想象。
想象自己是个西装革履的精英,正在参加高级会议。
想象自己是个古代的士大夫,正在朝堂上奏对。
想象自己是个……是个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一团雾。
慢慢地,镜子里的人影清晰了一点点。
轮廓出来了,五官隐约可见,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人了。
“有进步。”婉儿难得地夸了一句,“但还不够。”
她走到顾四儿身边,示意他做一个“呈递文书”的动作。
顾四儿伸出双手——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虚托着——做出递东西的样子。
婉儿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玉尺“啪”地一下,轻轻打在他右手小拇指上。
“哎哟!”顾四儿一哆嗦——虽然不疼,但吓了一跳。
“小拇指。”婉儿语气严厉,“为何上翘?”
“啊?”顾四儿低头看自己的手——他那半透明的手,小拇指确实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个兰花指。
“我……我没注意……”他讪讪地说。
“翘小拇指,轻佻之态。”婉儿收回玉尺,声音冷了几分,“监察司职员,行事需沉稳庄重。这般姿态,若被外界看去,岂不贻笑大方?”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尔等都记住了。举止轻佻者,非但不能胜任监察之职,反倒会损了建文阁的颜面。”
顾四儿脸红了——如果魂体会脸红的话。
他赶紧把小拇指缩回去,规规矩矩地贴着无名指。
“继续练。”婉儿转身走回案后,“每人练百遍。练完,抄《唐代官仪·递接篇》五十遍。”
众人:“……”
哀鸿遍野。
顾四儿苦着脸,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递出去,收回来,再递出去,再收回来。每做一次,都要检查自己的小拇指有没有翘起来。
练到第三十遍时,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虽然并没有架可散。
练到第五十遍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死了还要受这种罪?
练到第八十遍时,他忽然悟了。
这哪是礼仪课?
这分明是职场规训!
让你站你就得站,让你坐你就得坐,连手指怎么放都有规定。目的不是让你多有礼貌,是让你学会服从,学会把自己塞进一个既定的框里。
活着的时候被老板管,死了被上官婉儿管。
有什么区别?
顾四儿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终于练完一百遍。
婉儿检查过关,开始发纸笔——真的是纸笔,宣纸和毛笔。
“抄吧。”她说,“字迹工整,不得潦草。”
顾四儿看着手里的毛笔,又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沉默了。
“教官……”他弱弱地举手,“我……我拿不动笔……”
婉儿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案下拿出一个……砚台?
不,不是砚台。是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空的。
“手放上来。”婉儿说。
顾四儿依言把手——那团雾气——覆在玉盒上。
玉盒泛起微光,盒底浮现出细细的金色纹路,像电路板。纹路蔓延,包裹住顾四儿的手,然后……他的手凝实了!
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有了轮廓,有了形状,能握住笔了!
“此乃‘凝形玉匣’。”婉儿解释道,“可助魂体不稳者暂时凝形,但效力有限,仅能维持一个时辰。抓紧时间。”
顾四儿又惊又喜,赶紧铺开宣纸,蘸墨,开始抄写。
《唐代官仪·递接篇》不长,也就三百来字。但用毛笔抄,还是繁体竖排,对顾四儿这个习惯了敲键盘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第一遍,字写得像狗爬。
第二遍,稍微好点,但墨团了好几处。
第三遍……
“停。”
婉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的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字……”她似乎在想一个不那么伤人的形容词,但失败了,“不堪入目。”
顾四儿讪讪地笑:“我……我没练过毛笔字……”
“不是笔的问题。”婉儿拿起他抄的纸,指着上面的字,“是心的问题。你写字时,心浮气躁,只想着赶紧写完,自然笔划轻浮,结构松散。”
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看好了。”
她写了一个字:禮。
顾四儿屏住呼吸。
那字……太漂亮了。
结构匀称,笔划舒展,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明明只是一个字,却仿佛能看到写字的人那种沉稳、专注、一丝不苟的状态。
“礼仪礼仪,”婉儿放下笔,“‘礼’是形式,‘仪’是气度。字如其人,你连字都写不稳,如何指望行事稳妥?”
顾四儿看着那个字,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
打工,摸鱼,敷衍了事。写字是为了记东西,只要能看懂就行,管它好不好看。做事是为了完成任务,只要能交差就行,管它完不完美。
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真正“用心”过。
“我再写一遍。”他说。
婉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笔递还给他。
顾四儿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重新蘸墨,落笔。
还是很丑。
但至少,这一遍,他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写。
写到第十遍时,他的手稳了一些。
写到第二十遍时,字的结构好了一些。
写到第三十遍……
“可以了。”婉儿的声音传来。
顾四儿抬头,发现其他人都已经抄完走了,只剩下他一个。
婉儿正看着他刚写的那张纸,微微点头:“虽仍不足,但已见用心。今日到此为止。”
她收起凝形玉匣,顾四儿的手又变回了雾气。
“回去后,每日抽空练字半个时辰。”婉儿说,“三日后,我要检查。”
“是……”顾四儿点头。
“还有,”婉儿补充道,“翘小拇指的毛病,改掉。”
“一定改!”
婉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四儿飘出仪典堂,回到天井。外面天色依旧,但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团雾气。
又想起婉儿写的那个“禮”字。
忽然笑了。
“上官婉儿……”他嘀咕,“名不虚传啊……”
虽然被训得很惨,但他不得不承认,婉儿教的东西……有点道理。
他飘回东厢二楼,没急着躺下,而是飘到桌前,用手指——那团雾气——在桌面上虚划。
练字。
虽然没笔没墨,但他在心里写。
一遍,两遍,三遍……
写到不知道第几遍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婉儿训他时,虽然严厉,但……好像没有因为他“半透明”而轻视他。反而给了他凝形玉匣,教他怎么“凝神静气”。
还有岳飞。
虽然让他背着秦桧的包跑了一万米,但最后说了句“尚可”。
还有杜甫。
那么有名的诗圣,肯花一个下午给他念书,讲解。
这些人……好像都挺“正常”的。
没有因为他是个“非体常流”就歧视他,也没有因为他是现代人就看不起他。
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教书的教书,训练的训练,管民生的管民生。
顾四儿停下了虚划的手指。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飘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三张脸。
杜甫悲苦而温暖的脸。
岳飞严肃而锐利的脸。
上官婉儿精致而严厉的脸。
还有……苏见仪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考我们这儿的编制,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顾四儿睁开眼。
笑了。
“行吧……”他对着空气说,“那就……走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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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顾四儿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考场里,周围坐着几百个考生,所有人都埋头写字。监考的人是苏见仪,她穿着那身玄青曳撒,在过道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顾四儿低头看自己的卷子,上面全是空白。
他急了,想写,但手里的笔怎么也握不住。
抬头看,发现苏见仪正看着他。
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但顾四儿就是觉得,那眼神在说:
“你不行。”
他猛地惊醒。
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顾四儿坐起来,飘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大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飘回桌前,翻开备考指南。
继续背。
这次,他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背。
他是为了……证明点什么。
证明给谁看?
他不知道。
也许,是给那几张脸看。
也许,是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