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儿在藏书楼前站了足足三分钟。
不是他不想进去,是腿,或者说,是魂体支撑部分有点软。
那棵大槐树实在太大了,枝叶遮天蔽日,投下的影子把半个天井都罩住了。
树下石凳上坐着几个正在背书的人,其中一位穿着明朝儒生服的老哥,正摇头晃脑地念:“夫跨界信息泄露者,其罪有三……一曰扰阳间秩序,二曰损阴德根基,三曰……”
念到一半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
顾四儿深吸一口气——虽然也不知道吸进去的是什么——迈步走进了藏书楼。
一楼大厅比他想象中还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的字他认识,有些是篆书,还有些压根不是汉字,像是某种符文。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灰尘的味道,很浓,浓得他打了个喷嚏——虽然没打出声音,但魂体一阵剧烈波动。
“阿嚏!”旁边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姑娘倒是实打实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这除尘阵法又该检修了……”
顾四儿按照管理处小吏说的,找到了“司部专项”书架。甲字柒号格在最上面一层,他仰头看着那本《监察司基层岗笔试备考指南》,又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叹了口气。
“这位小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却又异常温和,像秋日午后晒过的旧棉絮。
顾四儿回头。
看见一个人的瞬间,他浑身的血——如果魂体有血的话——都凝住了。
那是个老人。
很老,老得几乎脱了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褐色布袍,袍子空荡荡的,裹着一副瘦骨嶙峋的身架。头发花白稀疏,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木簪普通得就像从路边随手折的树枝。
他的脸……
顾四儿从没见过那样的脸。
那是一张被苦难彻底犁过的脸。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皮肤是蜡黄色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耷拉着,天然带着悲苦的弧度。
还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光里有无穷的悲悯,有看透世事的沧桑,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关切。
老人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拄着根简陋的木杖,另一只手抱着几卷文书。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棵被雷劈过、被火烧过、却还挣扎着要站直的老树。
顾四儿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但他认得那种眼神——那种在课本的插画上,在无数诗集的扉页上,在每一个读过“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中国学生想象中,都出现过的眼神。
“杜……”顾四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老人微微偏头,看了看他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书架上那本备考指南,明白了。
“神形未稳,取物不易。”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独特的、沉郁顿挫的腔调,“可是要借此书?”
顾四儿只能点头。他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所有的血液——如果魂体有血液的话——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人放下木杖,很慢很慢地弯下腰——那个弯腰的动作显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一节脊椎都在发出**。他伸出枯瘦的手,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
那双手拿起书,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然后老人直起身,把书递过来。
顾四儿下意识去接,手却再次穿过书本。
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
老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缓缓弯腰,再次捡起书,这次没有递给顾四儿,而是抱在怀里,看着他:“可是初来?”
“是……是……”顾四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今天刚来……”
“要考监察司?”老人看了眼书封。
“是……”
“难。”老人只说了一个字。但他顿了顿,又道:“然,既已决意,便当尽力。”
他抱着书,拄着杖,慢慢走到窗边的长案旁,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罢。老夫念,你听。能记多少,在你自己。”
顾四儿几乎是飘过去的——他现在的状态也确实能飘。他坐在老人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
近距离看,更震撼。
老人的眉毛很淡,几乎全白了。鼻梁很高,但鼻翼瘦削。他的耳朵很大,耳垂却薄。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手——握过笔,扶过犁,也许还乞讨过,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段颠沛流离的故事。
“老夫杜甫。”老人翻开书,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掌民生署。今日恰得空闲。”
“杜……杜……”顾四儿嘴唇哆嗦着,“杜工部……杜……杜先生……”
他想说“杜诗圣”,想说“您是我从小背到大的”,想说“语文课本上全是您的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
“我……我背过您的诗……全都背过……”
杜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欣慰。
“诗……”他轻轻重复这个字,嘴角那抹悲苦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那些东西……竟还有人记得。”
“记得!全都记得!”顾四儿激动起来,半透明的身子都在发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有……还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杜甫摇了摇头。
很慢,很轻的一个动作。
“诗是诗,人是人。”杜甫的声音更低沉了,“诗里的悲欢,不及亲身所历万一。那些句子……写的时候泣血,如今再看,不过纸上墨痕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四儿半透明的身子上:“倒是你……这般模样,倒让老夫想起当年流离失所时,镜中所见——形销骨立,神气涣散,几不似人。”
顾四儿鼻尖一酸。
他忽然想起历史课本上的记载:杜甫晚年,穷困潦倒,病痛缠身,最后死在一艘小船上。眼前这个老人,就是那个杜甫。不是画像上那个丰润的文人,不是雕塑上那个威严的诗圣,而是真实的、被生活磨碎了脊梁、却还硬撑着不肯倒下的杜甫。
“您……”顾四儿哽咽着,“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但顾四儿忍不住——他没法对着这样一张脸,问出“考试重点是什么”这种话。
杜甫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像大地的沟壑。
“此地……无饥寒。”他缓缓道,“无战乱,无颠沛。众生虽为魂魄,亦有冷暖,亦有悲欢。老夫掌民生署,所做之事,与生前所想……竟有几分相通。”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
“‘安得广厦千万间’……”杜甫低声念出这句诗,那声音里有一种穿越千年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奇异的、未熄的火星,“在此界,老夫确在设法……为游魂谋一处安身之所。虽非广厦,遮风避雨足矣。”
顾四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实体的泪,只是魂体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好了。”
杜甫摆摆手,重新看向书,“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你既要考监察司,老夫便与你讲讲此书要点——虽非老夫本职,但律法条文,尚能解一二。”
他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监察司基层岗笔试,分三部分:一曰律法,二曰实务,三曰策论。”
“律法者,需通《阴阳律》《三界通则》《建文阁条例》三部大法,并熟读历年判例……”
杜甫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遇到艰深晦涩处,他会停下来,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讲到“跨界信息泄露”的判罚时,他会举几个案例;讲到“执念化解流程”时,他会说些实际操作中的难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是苏见仪那种冰冷的清晰,而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通透。仿佛这些复杂的规则、冰冷的条文,在他口中都带上了温度——一种悲悯的温度。
顾四儿听得入了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藏书楼里人来人往,有人借书,有人还书,有人低声讨论。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只有杜甫平缓的讲解声,和顾四儿竭力记忆的沉默。
终于,杜甫念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个动作看起来无比疲惫,仿佛刚才的讲解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今日便到此吧。”杜甫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小友,还有四日。若有疑问……”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很普通,上面只刻着一个字:杜。
“持此牌,可来民生署寻我。”杜甫说,“虽老夫擅长的并非监察实务,但律法根基,总归相通。”
顾四儿看着那块木牌,又抬头看着杜甫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彻底重塑的脸。
他忽然站起来——虽然魂体站起来也没什么气势——对着杜甫,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客套,不是礼貌。
是那种学生对着老师,后辈对着先贤,一个渺小的灵魂对着一座不朽丰碑的鞠躬。
“杜先生……”顾四儿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您……真的……谢谢……”
杜甫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人那总是向下耷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但那是顾四儿这辈子——包括死后——见过的最温暖的一个表情。
“去吧。”杜甫拄起木杖,抱起自己的文书,转身慢慢走向书架深处。他的背影佝偻,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顾四儿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层层书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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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藏书楼出来时,天井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昏黄色。不是夕阳,是那些纸灯笼又自动调整了亮度,营造出一种“该吃晚饭了”的氛围。
顾四儿怀里抱着那本备考指南——杜甫走前帮他用一根细绳系好,挂在了他脖子上,这样书就不会掉了。他摸着书封,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些讲解。
走到东厢楼下时,他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快看!培训安排出来了!”
“我去……体能训练?还要体能训练?”
“废话,监察司要出外勤的,没体力怎么行?”
顾四儿心里一紧,挤过去看。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黄纸,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监察司基层岗考前培训安排
第一日:体能基础训练
时间:卯时正刻(明晨五点)
地点:西校场
教官:岳指挥使
备注:着轻便服饰,自备饮水。迟到者,罚跑十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魂体不稳者可申请免训,但需提供医馆证明,且体能成绩记零分。
“岳指挥使……”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那位吧?”
“还能是哪位?”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老考生的叹气道,“精忠卫的岳飞岳王爷。去年我考的时候就是他训的,好家伙,差点把我训散了……”
顾四儿:“……”
岳飞?
精忠报国那个岳飞?
他明天早上五点要跟岳飞一起跑步?
“那个……”顾四儿弱弱地问旁边的人,“校场……一圈多大?”
那人回头看他,眼神充满同情:“不大,也就……三百丈吧。”
“三百丈?!”顾四儿声音都劈了,“一千米?!十圈就是一万米?!还得负重?!”
“负重?”那人愣了愣,“哦你说那个啊……对,要背‘秦桧负能量模拟包’。没事,不重,就是……比较恶心。”
顾四儿眼前一黑。
他飘回二楼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虽然魂体栽倒也没什么声响。
闭上眼,脑子里轮流闪过三件事:
1. 杜甫那张悲苦而温暖的脸。
2. 岳飞可能要让他跑一万米。
3. 他还得背一个叫“秦桧负能量模拟包”的玩意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把脸埋进草席里——虽然埋不进去,只是做了个动作。
但很快他就爬起来了。
翻开备考指南,就着油灯的光,开始背。
背到深夜。
背到打更声响起:“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背到油灯的火苗跳累了,慢慢暗下去。
顾四儿不知道魂体需不需要睡觉,但他确实感到了疲惫。不是肉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意识本身的倦怠。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明天五点。
岳飞。
一万米。
秦桧。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直颤。
“活着的时候没跑过马拉松,”他对着空气说,“死了倒要补上……还是跟岳飞一起跑……这经历,说出去谁信啊?”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不是哭。
就是……有点荒谬。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
顾四儿站在西校场边缘,看着眼前这片……空旷得吓人的场地。
校场是露天的,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四周立着兵器架,上面摆着刀枪剑戟——都是真家伙,寒光闪闪。远处有一排箭靶,靶心上贴着符纸,符纸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场上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来培训的考生。有的穿着运动服,有的穿着练功服,还有个老哥穿着西装——大概是死的时候没来得及换。
所有人都一脸紧张。
顾四儿更紧张。
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是场上唯一一个半透明的。
其他人都凝实得很,有个壮汉甚至能看见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只有他,像团随时会散开的雾。
“那个……”他小声问旁边一个穿运动服的小哥,“魂体不稳……能跑吗?”
小哥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是‘非体常流’?怎么混进来的?”
“我……我有临时牌……”顾四儿掏出牌子。
“那你可惨了。”小哥同情地说,“岳将军最讨厌魂体不稳的,说‘连自己的形都固不住,如何固守规则’?去年有个跟你一样的,跑着跑着……散了,真的散了,飘得到处都是,岳将军用阵法花了半个时辰才把他重新聚起来。”
顾四儿腿开始抖。
五点整。
校场东侧的拱门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走。
是“踏”出来的。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重,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那人身材不高,但肩宽背阔,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外罩半身皮甲。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脸……
顾四儿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肤色偏深,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眉毛很浓,斜飞入鬓,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得像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嘴角微微向下,天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
他站在那儿,什么话都没说,整个校场就安静下来了。
连风都停了。
“某,岳飞。”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奉苏司长之命,训尔等三日。三日之内,教尔等知晓何为‘体魄’,何为‘意志’。”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顾四儿身上停了半秒——就半秒,但顾四儿觉得那半秒像一年。
“今日第一课,”岳飞说,“负重奔行。”
他一挥手,校场边几个穿着宋军制式皮甲的兵士推过来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个黑色的布包,大概书包大小,鼓鼓囊囊的。布包表面用白线绣着两个字:秦桧。
“此乃‘负能量模拟包’。”岳飞面无表情地说,“内封秦桧奸佞之气,背之,可感忠臣良将之愤懑,可炼自身心志之坚定。”
顾四儿:“……”
这玩意儿还有说明书?
“每人一个,背上。”岳飞说,“绕校场十圈。落后者,加一圈。途中卸包者,淘汰。”
兵士开始发包。
轮到顾四儿时,那兵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个包递过来。
顾四儿伸手去接。
手穿过布包。
布包掉在地上,“噗”一声闷响。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岳飞走过来,低头看看地上的包,又看看顾四儿半透明的手。
“神形不稳?”他问。
“是……是……”顾四儿声音发颤。
“可要申请免训?”岳飞语气平静,但顾四儿听出了一丝……不满?
“不!”顾四儿脱口而出,“我要训!”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我疯了吗?背着这玩意儿跑一万米?我还拿不起来!
岳飞看了他三秒。
然后弯腰,捡起布包。
他没有递给顾四儿,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布包上。符纸“嗤”地冒出一股青烟,然后布包开始变化——它慢慢变薄,变轻,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黑雾。
“此乃‘轻量化符’。”岳飞说,“可令此包暂时适应你的状态。但效力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若跑不完十圈,符力消散,包会恢复原重,且会吸附于你魂体之上,三日不落。”
他把那团黑雾往顾四儿背上一拍。
黑雾“粘”上去了。
顾四儿感觉背上多了点什么,不重,但……很恶心。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嘀咕:“议和挺好的……打仗多累啊……投降吧……投降就有荣华富贵……”
“秦桧……”他咬牙切齿,“你闭嘴……”
“他听不见。”岳飞说,“这只是他生前恶念的残留。你若心志坚定,自可无视。”
说完,他走回场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
“开始。”他说。
没有哨声,没有口令。
但所有人都开始跑。
顾四儿也跟着跑——或者说,跟着飘。他这半透明身子跑起来没声音,也没脚步声,就是一团雾在青石板上快速移动,看着挺诡异。
第一圈还好。
背上那团黑雾不重,就是嘀咕得烦人:“何必呢……考什么编啊……多累啊……去轮回多好,喝碗汤,什么都忘了……”
“闭嘴!”顾四儿骂出声。
旁边一个考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第二圈,顾四儿开始喘——虽然魂体喘气也没什么用,但那种“我需要更多能量”的感觉是真的。他感觉自己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手机,运行速度在变慢。
黑雾还在嘀咕:“你看你,活着的时候就没出息,死了还想考编?三百考二,你配吗?你配吗?”
“我……我配!”顾四儿咬牙,“至少……至少我敢来!”
第三圈,腿——魂体支撑部分——开始发软。
不是肌肉的酸软,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存在本身”的虚弱。他觉得自己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要散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散了也好……散了就不累了……”
“不……”顾四儿摇头,“不能散……”
他想起了杜甫。
想起那张悲苦的脸,想起那句“既已决意,便当尽力”。
杜甫那样的人,在经历了国破家亡、贫病交加的一生之后,还能在这里为游魂谋安身之所。
他呢?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现代社畜,一个连纸钱都烧不够的“非体常流”,一个回不去的孤魂野鬼。
至少……至少得跑完。
第四圈。
顾四儿已经落到最后了。他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超过他,有个穿运动服的小哥甚至回头喊了句:“兄弟,加油啊!”
加油?
拿什么加?
他现在连“油”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圈。
背上那团黑雾突然变重了一点。
不是错觉,是真的变重了。轻量化符的效力在减弱。
“半个时辰……”顾四儿看了眼天色——虽然那灰蒙蒙的天也看不出时辰,“还剩多久?”
没人回答他。
只有黑雾在笑——如果那能算笑的话:“嘻嘻……快到了……快恢复了……到时候你就背着真正的我跑……重死你……”
第六圈。
顾四儿感觉自己快要散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坚持住。”一个声音说。
不是黑雾的声音。
是……很沉稳,很严肃的声音。
顾四儿抬头,看见岳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正跟他并排……飘?
岳王爷也会飘?
“固守心神。”岳飞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神形虽散,心志不可散。你若认输,便真输了。”
“我……我没认输……”顾四儿喘着气说。
“那便继续。”岳飞说,“某当年守开封,粮尽援绝,士卒皆病,某亦三日未食。然城不可破,志不可夺。”
顾四儿看着他。
看着那张严肃的、棱角分明的脸。
忽然有了力气。
第七圈。
第八圈。
第九圈。
背上黑雾越来越重,嘀咕声越来越大:“放弃吧……放弃吧……你不行……你永远都不行……”
“我行……”顾四儿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一定行……”
最后一圈。
校场边已经站满了人。跑完的考生都在看,那些兵士也在看。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半透明的魂体,背着越来越重的黑雾,一步一步——或者说,一飘一飘——地往前挪。
岳飞站在终点线旁,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但顾四儿看见,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不是赞许。
是……确认。
确认什么?
顾四儿不知道。
他只知道,终点线就在前面。
十丈。
五丈。
三丈。
背上黑雾突然剧烈波动,重量暴涨!
轻量化符失效了!
真正的“秦桧负能量模拟包”恢复了原状——一个沉重、阴冷、充满恶意的实体,狠狠压在他背上!
顾四儿“哇”地喷出一口……气?魂体剧烈震荡,整个人——整团魂——往前扑倒!
但他在倒地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前一窜!
穿过终点线。
“噗通。”
他脸朝下砸在青石板上。
没声音。
就是一团雾散了,又慢慢聚拢。
背上还粘着那个黑包。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
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掌声。
那些跑完的考生,有几个在鼓掌。
顾四儿趴在地上,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在变成空气。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背上的黑包,一扯。
包被扯下来了。
岳飞提着那个包,低头看他。
“尚可。”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今日训练结束。明日卯时,此地集合,练枪。”
说完就走了。
那几个兵士开始收拾东西。
考生们也陆续散去。
只有顾四儿还趴在那儿。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爬起来——飘起来。
看着岳飞消失的拱门方向。
笑了。
“尚可……”他重复那两个字,笑得魂体都在颤,“岳飞……说我尚可……”
他摇摇晃晃地飘回东厢二楼。
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练枪。
岳飞亲自教。
这他娘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