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尸大军在镇外五里驻扎了三天。
这三天里，平安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粮食配给制度严格执行，没有人敢私藏，也没有人敢闹事——周富组织了三十人的执法队，手持木棍巡逻，见抢就打，见偷就抓。
后山的采集队每天通过地道出去，带回野菜、蘑菇、野果、偶尔还有野兔和鱼。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能让稀粥稠一点，让杂粮饼大一圈。
菜园也开垦出来了，镇里所有空地都种上了小白菜和萝卜。孩子们负责浇水除草，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睛亮晶晶的——他们知道，这些菜长大，就能吃饱一点。
林苟每天上城墙观察魔尸动向。那些怪物像军队一样纪律严明，白天在营地边缘游荡，夜晚退回营地中心，从不散乱，从不内斗。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些魔尸背后，有指挥者。
第四天清晨，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吹响了警号。
“魔尸动了！它们朝镇子来了！”
林苟冲上城墙，只见魔尸大军开始集结，分成三个方阵，缓缓向平安镇推进。每个方阵约莫一千只，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重，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它们要总攻了。”陈锋脸色发白，“这次……这次可能守不住了。”
周富也上来了，腿都在抖：“真人……怎么办？地道还没完全挖通，粮食也不够，这么多人……”
林苟没说话。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魔尸方阵，又看看身后的平安镇——一千五百镇民，加上一千难民，两千五百条人命，全系于这道四丈高的城墙。
城墙能挡多久？半天？一天？
挡不住。
必须加高城墙。
“周镇守，”他转身，“镇里所有能用的建筑材料，全部搬上城墙。石头、木头、砖瓦、甚至家具、门板，什么都行。我们要把城墙加高到六丈。”
“六丈？”周富傻了，“现在加高？来得及吗？”
“来得及也要加，来不及也要加。”林苟冷冷地说，“不加高，魔尸爬上来，所有人都得死。加高了，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周富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办！”
命令传下去，全镇动员。男人们把家里的石磨、石臼、甚至灶台都拆了，扛上城墙。女人们搬来门板、桌椅、床板。孩子们捡拾碎砖瓦，一筐一筐往上运。
城墙变成了巨大的工地。守军在城墙外缘用长矛、滚石阻挡魔尸，工匠们在城墙内缘紧急加高。没有图纸，没有规划，就是简单地把材料垒上去，用泥浆糊住缝隙。
效率很低，但总比不干强。
魔尸方阵推进到护城河边时，城墙才加高了半尺。但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停在河边，三个方阵呈“品”字形排列，像在等待命令。
林苟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魔尸方阵后方——那里隐约有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个……人？
不，不是人。虽然穿着衣服，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应该是高阶魔尸，或者说，魔尸指挥官。
最中间那个，穿着残破的青云宗长老道袍，胸口还挂着半块身份玉牌。林苟认出来了——是外门传功长老，李长老。
李长老是筑基期修士，在魔尸爆发时应该在山门坐镇，怎么会变成魔尸指挥官？
除非……青云宗已经彻底沦陷，连长老都变成了怪物。
林苟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如果连筑基期修士都挡不住魔尸，平安镇这点防御算什么？加高到六丈？十丈都没用！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魔尸方阵突然动了。
但不是进攻，而是……挖土？
只见前排魔尸蹲下身，用爪子开始挖护城河边的泥土。它们挖得很慢，但很有节奏，挖出的泥土堆在身后，渐渐垒起了一道土坡。
“它们要填平护城河！”陈锋惊呼。
林苟也看明白了。魔尸智商不高，但背后的指挥官有智慧。它们不硬攻，而是先填河，创造进攻条件。
必须阻止它们！
“放箭！射那些挖土的！”陈锋嘶声喊道。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效果有限。魔尸不怕疼，除非射中头部，否则继续挖。而它们数量太多，射死一个，后面立刻补上。
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护城河就会被填平一段。
林苟咬牙，再次催动五行镇魔阵。五色光轮升起，笼罩护城河区域。光轮所过之处，正在挖土的魔尸像被无形的大手推开，倒飞出去。
但光轮范围有限，只能罩住百丈宽的一段。其他地方的魔尸还在继续挖。
而且林苟能感觉到，这次魔尸指挥官——那个变成魔尸的李长老，似乎懂得对抗阵法。他指挥魔尸集中攻击光轮薄弱处，每一次撞击都让林苟气血翻涌。
这样下去不行。
“周镇守，”林苟收回阵法，脸色苍白，“组织敢死队，出城烧土坡。不能让他们把河填平。”
周富脸色发白：“出城？那不是送死吗？”
“不出城也是死。”林苟看着那些越垒越高的土坡，“等河填平了，魔尸冲过来，城墙加高再快也来不及。”
陈锋站出来：“我去！我带人出去！”
“我也去。”说话的是黑虎帮的一个幸存者，叫疤脸，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老子憋了这么多天，早就想出去杀个痛快了！”
很快，五十个敢死队员集结完毕。他们身穿皮甲——其实是几层厚布缝的，手里拿着火油罐和火把，腰间别着短刀。
林苟从怀里掏出十张符纸——那是他用灵石粉末画的简易“爆炎符”，效果比真正的符箓差远了，但能炸出个小火球。
“每人一张，贴身放好。冲到土坡前，扔出火油罐，然后撕开符纸扔出去，能炸开一条路。”他嘱咐道，“别恋战，烧完就跑。”
敢死队员们接过符纸，小心收好。
城门打开一条缝，吊桥放下。五十个人像离弦之箭冲出去，分成五队，扑向五个正在垒土的土坡。
魔尸立刻围了上来。敢死队员们边跑边扔火油罐，罐子砸在土坡上碎裂，火油四溅。接着撕开符纸扔出去——
轰！轰！轰！
十几个小火球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点燃了火油，瞬间把土坡变成火海。正在垒土的魔尸被烧得嘶嚎翻滚。
敢死队员们转身就往回跑。但魔尸太多了，很快把他们包围。疤脸一刀砍翻一只魔尸，吼道：“别管我！你们先走！”
他带着三个人断后，为其他人争取时间。最后逃回城门的只有三十七个，疤脸和另外十二个人，永远留在了城外。
城门关上，吊桥收起。城外，土坡还在燃烧，但魔尸已经重新开始垒土——死掉一批，立刻补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不行。”陈锋喘着粗气，“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林苟也知道不行。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城墙加高工程继续。到中午时，城墙勉强加高了一尺。而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三段，每段宽约十丈，足够魔尸冲锋。
魔尸指挥官似乎很满意，他抬手一挥，三个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总攻开始了。
“准备战斗！”陈锋嘶声怒吼。
守军们举起武器，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林苟站在城墙上，看着黑压压涌来的魔尸潮，又看看身后那些拼命加高城墙的镇民，突然下了决心。
他转身下城，找到周富：“周镇守，地道现在能容纳多少人？”
“主干道和五条支线都通了，挤一挤的话……能塞下两千人。”周富说，“但粮食和水不够，最多撑三天。”
“够了。”林苟说，“让妇女、老人、孩子先下地道。青壮男子留在城墙上，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城墙破了……就撤退，从地道去后山，分散逃命。”
“那真人您……”
“我留下。”林苟看向城墙方向，“阵法还能撑一会儿。”
周富眼睛红了：“真人，您……”
“快去安排！”林苟打断他，“时间不多了！”
周富一跺脚，转身跑去组织疏散。
很快，命令传遍全镇。妇女们拉着孩子，搀着老人，有序地进入地道。没人哭闹，没人争抢——这些天的训练起了作用，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的疏散路线。
苏小雨的医馆也在转移。重伤员被抬进地道，轻伤员自己走。翠花帮着苏小雨搬运药品，动作麻利。
“翠花，”苏小雨突然说，“你也下去吧。下面需要人照顾伤员。”
翠花摇头：“苏姑娘，俺留下帮你。俺会包扎，也会煎药，能帮上忙的。”
苏小雨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劝。
城墙上，战斗已经白热化。
魔尸冲过填平的护城河，开始攀爬城墙。守军们用滚木礌石砸，用长矛刺，用火油烧。但魔尸太多了，像蚂蚁一样爬满城墙。
林苟全力催动五行镇魔阵。五色光轮在城墙上空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能碾碎几十只魔尸。但他能感觉到，五行之宝的能量在急速消耗——青铜剑出现了裂纹，桃木开始枯黄，寒冰玉融化了一角，火曜石暗淡无光，戊土龟甲碎片更是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魔尸指挥官——李长老突然动了。
他凌空飞起，虽然动作僵硬，但确实是飞行，说明他保留了部分修士的能力。他飞到城墙前百丈处，双手结印，一道黑气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条黑龙，咆哮着冲向五行光轮！
轰！！！
光轮剧烈震动，五色光芒瞬间黯淡。林苟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城楼柱子上。
“真人！”陈锋冲过来扶他。
林苟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他看向空中——李长老一击之后，似乎也消耗很大，停在半空喘息。但五行光轮已经濒临崩溃，再承受一击就会彻底消散。
必须阻止他。
林苟咬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玄龟甲。这次他没有催动防御，而是将全部灵力灌注进去，对准李长老，发动了龟甲的一个隐藏功能——
“玄龟镇魂！”
一道无形无质的精神冲击从龟甲射出，瞬间命中李长老。
李长老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那是他残留的神智，被镇魂冲击唤醒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腐烂的手，又看了看城墙上的守军，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
“杀……杀了我……”他嘶哑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快……杀了我……我不能……不能再害人……”
林苟愣住了。这个魔尸指挥官，居然还保留着神智？
“李长老？”他试探着问。
“林……林苟？”李长老认出了他——虽然林苟现在苍老了很多，但轮廓还在，“你是……矿洞那个杂役？”
“是我。”林苟心中一喜，“李长老，您还能控制自己吗？”
“控制……不了……”李长老痛苦地摇头，“魔种……在我识海……它在控制我……快……杀了我……趁我还清醒……”
林苟明白了。李长老被魔种寄生，成了傀儡，但还残留着一丝神智。刚才的镇魂冲击唤醒了那丝神智，但持续不了多久。
他必须做个决定。
杀了李长老，魔尸大军可能失去指挥，变得混乱。但李长老是青云宗长老，曾经对他有恩——虽然只是给杂役院讲过两次课，但那也是恩。
不杀，等魔种重新控制李长老，他会继续指挥魔尸攻城。
“李长老，”林苟缓缓举起短剑，“对不住了。”
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孩子……青云宗……就靠你们了……”
话音未落，林苟一剑刺出。
不是刺向李长老，而是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握着一块晶石，晶石里封存着他这些天吸收的香火愿力。
晶石碎裂，庞大的愿力涌出，与玄龟甲共鸣，化作一道纯净的金光，射入李长老眉心。
“玄龟净魔！”
金光没入李长老识海，与魔种激烈对抗。李长老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挣扎。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忘记了战斗。
几息之后，李长老安静下来。他眼中的灰白色褪去，恢复了清明，但脸色苍白如纸——魔种被净化了，但他也油尽灯枯。
“谢谢……”他朝林苟点点头，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五行光轮之中。
光轮瞬间光芒大盛，不仅恢复如初，还扩大了一倍，将整个平安镇笼罩在内。魔尸大军失去指挥，顿时陷入混乱，开始互相攻击、吞噬。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林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魔种能控制李长老，就能控制其他人。而且……魔尸大军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他看向西方。那里，还有更多的魔尸在集结。
平安镇，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