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来的难民潮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平安镇外三里。
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跌跌撞撞地往镇子方向涌来。
更远处,烟尘漫天,隐约能看见魔尸的身影——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而是……铺天盖地。
“至少三千……”陈锋举着望远镜,声音发颤,“不,可能五千,甚至更多。”
城墙上的守军都吓傻了。他们见过魔尸,也打过仗,但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尸潮。那一片灰黑色的浪潮,像洪水一样漫过大地,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周富脸色惨白,看向林苟:“真人……这、这怎么守?”
林苟没说话。他看着城外的难民,又看看远处的魔尸潮,心里飞快计算。
平安镇现在有镇民一千二百人,加上之前收留的三百难民,总共一千五。城墙加固后,守军能凑出四百人——这已经是把所有青壮男子都算上的数字。
四百对五千,甚至更多。毫无胜算。
“开城门。”林苟突然说。
“什么?”周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城门,放难民进来。”林苟重复,“让他们进地道躲藏。守军上城墙,准备战斗。”
“可是……”周富急道,“这么多人,粮食不够啊!而且万一有感染者混进来……”
“不开门,他们全得死在外面,然后变成魔尸来攻城。”林苟冷冷地说,“开了门,至少能活下来一部分。至于粮食……”他顿了顿,“先活过今天再说。”
周富咬了咬牙,朝下面喊:“开城门!放吊桥!”
命令传下去,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城外的难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呼,疯狂地涌向城门。
“别挤!排队!一个一个进!”守军在城门口维持秩序,但根本挡不住求生的本能。人群推搡着,哭喊着,踩踏着,不断有人摔倒,再也站不起来。
林苟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放这么多人进来是饮鸩止渴。粮食危机、卫生问题、治安问题……都会接踵而来。
但他没有选择。不让这些人进来,他们就会死,然后变成敌人。让他们进来,至少……至少能多活几天。
一个时辰后,大部分难民都进了城。城门重新关闭时,城外还剩下几十个跑得慢的老人和孩子,他们被魔尸潮追上,惨叫声很快淹没在尸潮里。
林苟移开目光,看向越来越近的魔尸大军。
“弓箭手准备!”陈锋嘶声喊道,“滚木礌石!火油!全都搬上来!”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准备防御工事。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面对这种规模的尸潮,城墙能撑多久,全看天意。
林苟回到中央阵眼,手按戊土龟甲,全力催动五行镇魔阵。
五色光轮再次升起,比上次更凝实,范围更大,将整个平安镇笼罩在内。魔尸潮撞上光轮边缘,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前排的魔尸像撞上无形的墙壁,被弹飞出去。
但后面的魔尸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地撞击光轮。每一次撞击,林苟都感到一阵气血翻涌——阵法在消耗他的灵力,也在消耗五行之宝的能量。
这样撑不了多久。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龟甲上。精血渗入符文,阵法威力骤增,光轮向外扩张了十丈,把最前排的数百只魔尸碾成碎块。
但代价是他又老了几岁。
城墙上,守军们趁机放箭、扔滚石、倒火油。火焰在尸群中蔓延,烧死了一批又一批魔尸。但尸潮无边无际,死掉一批,又涌上来更多。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魔尸潮终于退去——不是被打退,而是它们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整齐划一地后退到五里外,像潮水退潮一样,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焦土。
城墙上一片死寂。守军们瘫坐在地,个个精疲力尽,身上沾满血污。很多人受了伤,但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
周富清点伤亡:守军死了三十七个,重伤六十二个,轻伤不计其数。箭矢用掉了七成,滚木礌石用掉一半,火油只剩最后十桶。
而魔尸……至少死了两千,但对五千的总数来说,只是伤了皮毛。
“它们还会再来的。”陈锋声音嘶哑,“下次……可能就是总攻。”
林苟没说话。他收回阵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倒。苏小雨扶住他:“前辈,您先回去休息,伤员我来处理。”
林苟点点头,在苏小雨的搀扶下回了宅子。
一进院子,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碎花布裙,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提着个竹篮。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清秀,皮肤白皙,眼睛水灵灵的。
看见林苟,她脸一红,低着头走上前:“真人……俺、俺叫翠花,是王财主家的丫鬟。老爷让俺来给您送饭……”
说着,她把竹篮递过来。篮子里装着一碗白米饭,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碗鸡汤,热气腾腾的。
林苟没接,看向苏小雨。苏小雨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前辈,您昏迷时,王财主来过几次,说要把他家丫鬟送给您当侍女,伺候您起居。我推了几次,没想到他直接把人送来了。”
翠花听到这话,头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
林苟明白了。王财主这是想攀关系——把丫鬟送给他,以后就是“龟仙人”的人了,在镇里地位水涨船高。
“东西放下,你回去吧。”林苟淡淡道,“告诉王老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侍女。”
翠花身子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人……是、是俺做得不好吗?俺会做饭、会洗衣、会打扫,啥活都能干……”
“不是你的问题。”林苟语气缓和了些,“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回去吧。”
翠花咬着嘴唇,把竹篮放在石桌上,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跑出院门时,还能听见她的抽泣声。
苏小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王财主这是把丫鬟往火坑里推。前辈您要真收了她,镇里人指不定怎么传闲话呢。”
林苟没接话。他走进屋,从怀里掏出几块晶石,开始吸收能量。昨晚主持阵法消耗太大,他感觉寿元至少损了三年,必须尽快补回来。
苏小雨把饭菜端进来,看他脸色苍白,担忧道:“前辈,您先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林苟确实饿了,接过碗筷吃起来。饭菜味道不错,米饭软糯,小菜爽口,鸡汤也很鲜美。
“这翠花手艺还行。”他随口说。
苏小雨撇撇嘴:“王财主家的丫鬟,肯定是挑最好的送来。听说翠花原本是落霞城酒楼的厨娘,因为家乡闹饥荒,才卖身到王家。”
林苟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对她有意见?”
“我没有。”苏小雨别过脸,“我就是觉得……觉得王财主没安好心。现在镇子危在旦夕,他不思怎么帮忙,光想着攀关系、送女人,算什么?”
林苟没说什么。人性如此,乱世之中,有人想着大义,有人想着私利,再正常不过。
吃完饭,他继续吸收晶石。苏小雨收拾了碗筷,去医馆帮忙了。
傍晚时分,翠花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院子,只把竹篮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低着头快步离开。林苟开门时,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篮子里还是饭菜,但比中午更丰盛——多了个红烧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林苟把篮子提进屋,心想这姑娘倒是有心。不过他还是不能收,明天得跟王财主说清楚。
夜里,魔尸没有再来攻城。但镇里并不平静——新来的上千难民挤满了祠堂、学堂、甚至街巷。粮食不够分,有人抢,有人偷,打架斗殴时有发生。周富带人弹压,忙得焦头烂额。
林苟没管这些。他在院子里打坐,吸收晶石,同时用戊土龟甲探查地脉。阵法虽然暂时压制了魔脉,但东南方向的魔气还在缓慢聚集,像个定时炸弹。
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魔脉问题,否则平安镇永远不安全。
可怎么解决?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做不到。除非……
他想起了玄龟甲传来的信息:“七甲合一,可御万法”。
如果能集齐七块龟甲碎片,获得完整的玄龟传承,说不定有办法。但另外五块碎片在哪?天下之大,上哪找?
正想着,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苟睁开眼,看见翠花又来了。这次她没提篮子,而是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还有事?”林苟问。
翠花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袍,针脚细密,布料厚实。
“真人,”她小声说,“俺看您总穿那件旧袍子,就……就给您做了件新的。针线不好,您别嫌弃……”
林苟愣住了。他看着那件棉袍,又看看翠花冻得通红的手指——这姑娘连夜赶工,手都冻伤了。
“为什么?”他问。
翠花低着头:“俺……俺就是想谢谢您。昨天城门开的时候,俺爹娘都进来了。要不是您,他们可能就死在外面了。”
原来是这样。
林苟沉默了片刻,拿起棉袍。确实很厚实,针脚也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你爹娘现在住哪?”
“在祠堂后面的窝棚里。”翠花说,“人太多,没地方住,只能搭窝棚。不过总比在外面好……”
林苟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递给她:“这个你拿去,找周镇守换些粮食和布匹,给你爹娘改善下生活。记住,别让人知道是灵石,就说是我给的银子。”
翠花愣住了,没敢接:“真人,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拿着。”林苟把灵石塞到她手里,“就当是买袍子的钱。”
翠花握着灵石,眼泪又下来了:“真人……您真是好人……”
“回去吧。”林苟挥挥手,“以后不用来送饭了,我有苏姑娘照顾。”
翠花点点头,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真人,俺……俺会做衣服,也会做饭。您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叫俺。”
林苟没应声。
翠花走后,他拿起棉袍试了试,很合身。这姑娘眼光不错,尺寸估得很准。
他把旧袍子换下来,穿上新的,感觉暖和了不少。
第二天,林苟去找周富,商量难民安置问题。
祠堂里挤满了人,周富正在跟几个乡老吵架:“……粮食就这么多,按户分已经不够了,还想按人头?那不得饿死!”
“那也不能让老人孩子饿着啊!”一个乡老拍桌子,“我家六个孙子,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按户分的那点粮食够谁吃?”
林苟听了一会儿,明白了症结所在。镇里的存粮是按一千五百人、两个月准备的。现在突然多了上千难民,粮食立刻捉襟见肘。按户分,人口多的吃亏;按人头分,粮食不够分。
“周镇守,”他开口,“粮食还能撑多久?”
周富看见他,连忙行礼:“真人,按现在的消耗……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林苟心里一沉。二十天后,如果魔尸不退,援军不到,全镇人都得饿死。
“从今天起,粮食统一配给。”他说,“青壮男子,每日两碗稀粥,一个杂粮饼;妇女老人,一碗半稀粥,半个饼;孩子,一碗稀粥。伤员额外加一碗汤。”
“这……这吃不饱啊!”乡老们急了。
“吃不饱总比饿死强。”林苟冷冷地说,“另外,组织人手去后山采野菜、挖草根、捕鱼打猎。地道不是通到后山了吗?从地道出去,相对安全。”
周富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后山有野菜,河里有鱼,林子里有野兔……虽然不多,但总能贴补些!”
“还有,”林苟继续说,“镇里所有空地,全部开垦成菜园。种些长得快的蔬菜,比如小白菜、萝卜,一个月就能收。虽然解决不了粮食问题,但至少能改善伙食。”
乡老们面面相觑,终于不再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镇进入了“战时状态”。
粮食统一配给,虽然吃不饱,但至少饿不死。青壮男子分成三班:一班守城墙,一班挖地道,一班去后山采集食物。妇女老人开垦菜园,孩子帮忙浇水除草。
翠花没再来送饭,但林苟总能收到一些小礼物——有时是几个野果,有时是一把野菜,有时是一双新纳的鞋垫。东西都放在院门口,不留名,但他知道是谁送的。
苏小雨的医馆更忙了。难民中很多人带伤,还有人生病,医馆里挤满了人。她带着学徒们日夜忙碌,累得眼圈发黑。
这天,林苟去医馆送药——是他用晶石粉末配制的“回春散”,虽然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一进门,就看见翠花也在。她正帮着给一个老妇人换药,动作娴熟,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你怎么在这儿?”林苟问。
翠花看见他,脸一红:“苏姑娘说医馆缺人手,俺……俺就来了。俺娘以前是村里的接生婆,俺也懂点草药……”
苏小雨从里间出来,擦了把汗:“翠花手脚麻利,学得也快,帮了我不少忙。”
林苟点点头,把药递给她:“新配的,外伤内服都行。省着点用。”
苏小雨接过药,看了看林苟身上的新棉袍,又看了看翠花,眼神复杂。
林苟没注意这些,他走到窗边,看向城外。
魔尸大军还在五里外扎营,黑压压一片,像一片死亡的乌云。它们没有进攻,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林苟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魔尸,好像……在等命令。
难道……它们背后有指挥者?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魔尸只是无意识的怪物,那还好对付。如果它们有组织、有指挥……
那就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