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走在前面,骨铲扛在肩上,莹白的魂力膜在暗雾里像盏随时会灭的灯。身后三步远,那个黑发女孩跟着,脚步放得很轻,但也没刻意隐藏——她好像打定主意要跟,却又拉不下脸开口搭话。
伊欧也懒得搭理她。
自从那天在空地她闭着眼喊出了咕杀宣言,而自己没理她之后,这人就莫名其妙跟了上来。不说话,不靠近,只是跟着,像条甩不掉的跟屁虫。
伊欧试过加速,试过绕路,甚至试过突然回头瞪她。女孩每次都会停下,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但等他转身继续走,她又会跟上来。
莫名其妙。
不过莱拉划定的这片区域确实危险,多个人——哪怕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总归能分担点注意力。伊欧这么安慰自己,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小半天。
林子里静得反常,连平时总会突然从腐叶里钻出来的灵蛭都不见了踪影。视线被压缩到五步之内,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灰黑。
伊欧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没有跟来的脚步声。
他等了等,还是没声音。
“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翻涌的暗雾和扭曲的枯树。女孩不见了,像被雾吞了一样。
伊欧皱了皱眉。走了也好,省得烦心。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骨铲在腐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但没走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哎,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伊欧喃喃着自言自语,而后目光四处扫着地面。
腐叶层很厚,踩上去会留下凹陷,但暗雾太重,痕迹很快就会被掩盖。他蹲下身,手指拂开表面的叶子,仔细辨认。
有拖拽的痕迹。
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快速拖过,叶子被压平,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撕裂。痕迹往右侧的灌木丛延伸,消失在茂密的枝叶后面。
伊欧站起来,顺着痕迹往前走。
没几步,他在草丛里看到了那把刺剑。
剑身细长,泛着冷铁的光泽,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是血,女孩自己的血。剑就那样斜插在腐叶里,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伊欧盯着那把剑看了几秒。
就算是那个傻瓜也不会丢下武器。
他弯腰捡起刺剑,入手沉甸甸的,剑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新鲜的,顺着血槽往下滴
伊欧握紧骨铲,顺着拖拽痕迹往灌木丛深处走。
枝叶刮过魂力膜,发出沙沙的轻响。暗雾在这里淡了些,能看见前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棵树——一棵长得还算正常的树,枝叶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绿意。
树下挂着个秋千。
用粗糙的麻绳和木板搭成的秋千,绳子绑在粗壮的横枝上,木板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秋千上坐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金色的长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脚上没穿鞋,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她双手抓着绳子,脸朝着伊欧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大哥哥,你来啦!”
声音清脆甜美,像清晨的鸟叫。
伊欧停在空地边缘,没往前走。他盯着小女孩,又扫了眼她身后的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裂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嗯。”伊欧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秋千的绳子上。
麻绳已经朽烂了,边缘散开成絮状,但绑在横枝上的那截却异常牢固,甚至有点过于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
“大哥哥,要不要来荡秋千?”小女孩晃着腿,眼睛弯成月牙,“可好玩啦,我自己做的哦!”
“你自己做的?”伊欧往前走了两步,手背在身后,骨铲的铲刃抵着手腕。
“对呀!”小女孩用力点头,辫子跟着一甩一甩,“我爸爸教我的,他说秋千要绑紧一点,不然会摔跤。”
“你爸爸呢?”
“爸爸去找柴火啦。”小女孩撅起嘴,“他说很快就回来,可是我等他好久了……大哥哥,你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我一个人好无聊。”
伊欧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离秋千只有五步远。他能看清小女孩的脸——皮肤白得过分,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血,眼睛亮晶晶的,但瞳孔深处没有一点光。
“好啊。”伊欧说,“不过你先下来,我检查一下绳子结不结实。”
小女孩眨了眨眼:“绳子很结实呀,我试过好多遍了。”
“我看看。”伊欧伸出手,假装要去摸绳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麻绳的瞬间,小女孩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的嘴角一点点咧开,越咧越大,直到整张脸都被那张嘴占据。嘴唇向后撕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树根一样交错的尖牙。
“大哥哥……”声音变得嘶哑黏腻,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喉咙里蠕动,“你离我太近啦……”
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
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像巨蟒一样缠向伊欧的脚踝。树根表面长满倒刺,刺尖泛着暗绿色的毒光,空气里的甜腻味瞬间浓到令人作呕。
伊欧早有准备。
他立刻后退,同时双手握铲,魂力在体内急速运转——莱拉教过的裂灵术,虽然上次对末日豹莫名其妙失败了,但对付这种实体怪物应该有用。
“裂魂为双,如影随光!”
咒文脱口而出,魂力轰然涌动——
什么都没发生。
预想中的分身没有出现,魂力在体内乱窜了一圈,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伊欧愣了一瞬。
树根已经缠到了脚踝,倒刺扎进魂力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技能CD?”伊欧低骂一声,“那就只好普攻了。”
他放弃术法,双手握紧骨铲,魂力全部灌入铲身——不是用来施法,只是最纯粹的强化。
铲刃亮起刺目的莹白光芒。
伊欧踏步前冲,不躲不闪,迎着扑来的树根,一铲子直接敲了上去!
“砰——!!”
闷响如重锤砸木。
铲刃劈进最粗的那条树根的瞬间,莹白光芒炸开!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纯粹的力量碰撞。骨铲上那些歪扭的符文此刻疯狂闪烁,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冰凉而沉重的力量从铲柄传入伊欧魂体,又顺着铲刃狠狠砸进树根内部。
树根像被烧红的铁烙烫到一样剧烈抽搐,表面迅速焦黑碳化,从内部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裂纹顺着铲刃劈开的位置向两端蔓延,转眼间整条树根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然后——
“噗嗤!”
树根炸开了。
不是断裂,是炸开。像一根灌满水的气球被针扎破,腥臭的黏液混合着木屑和腐肉喷溅得到处都是。断口处不是平整的切面,而是扭曲撕裂的伤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撑爆了它。
秋千上的“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树木同时折断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碎花裙被撑破,露出下面密密麻麻交织的藤蔓和树皮。那张撕裂的嘴还在张合,但发出的只剩下意义不明的嘶吼。
伊欧没给它机会。
他一步踏前,骨铲再次举起——这次是对准了那团扭曲本体的核心。
“陪你玩?”伊欧冷笑,“下辈子吧。”
铲刃落下。
莹白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将怪物整个吞没。光芒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有一声短促到极点的、像气泡破裂般的轻响。
“噗。”
光散了。
怪物消失了。
秋千、树根、藤蔓……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腻腐臭味。灰烬中央,躺着一小截枯黑的树根,像被雷劈过的残骸,还在微微冒着烟。
伊欧拄着铲子喘了口气——虽然灵魂体不会累,但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大半魂力。骨铲上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平常那种微弱的莹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黑发女孩。
就在灰烬边缘,现在躺着个人。不,应该说是被“摆放”在那里——以一种极其精心设计过的羞耻姿势。
她的双手被粗壮的藤蔓反绑在背后,手腕交叠,藤蔓勒进皮肉,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深红的凹痕。双腿同样被藤蔓捆住,但不是简单地绑在一起——左腿被强行抬高,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右腿则被拉直,脚踝处缠了好几圈,让她整个人呈现一种扭曲的、无法合拢的姿态。
更糟糕的是腰腹。
一条藤蔓从她背后绕过,在腰间缠了两圈后,向上穿过腋下,在胸前交叉勒过,将本就紧身的皮甲绷得几乎要裂开。皮甲的边缘被割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和隐约的曲线。藤蔓的勒痕在皮肤上格外刺眼,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血丝。
她的嘴被一团揉碎的树叶塞满,外面又缠了两圈细藤,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紧闭,睫毛因为挣扎而不住颤抖。
伊欧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家伙。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当看清是伊欧时,她眼睛猛地瞪大,先是爆发出一种“得救了”的狂喜,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脸瞬间红到耳根。
她拼命摇头,发出更急促的“呜呜”声,身体剧烈扭动想蜷缩起来,但藤蔓绑得太紧,她越挣扎,某些部位被勒出的痕迹就越明显,皮甲破口处露出的肌肤也越多。
伊欧欣赏了这番难得的美景一会,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看到我这个大活人就直接动手,对这个一眼假的树妖就掉以轻心呢?”
女孩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伊欧,眼神从羞愤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恼火。她用力摇头,嘴里“呜呜”个不停,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骂人。
伊欧叹了口气。
“算了,救人救到底。”
他举起骨铲,铲刃对准藤蔓的根部,轻轻一划。
莹白的光芒闪过,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冒出淡淡的白烟。伊欧又划了几刀,把捆着她手脚的藤蔓全部切断。
女孩“噗”地一声吐出嘴里的树叶,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拉那件破烂的皮甲,但皮甲早就被藤蔓割得七零八落,怎么拉都遮不全。她又去捂腿,捂腰,最后发现自己根本顾不过来,只能红着脸僵在原地。
“你……你转过去!”她声音沙哑地吼。
伊欧从善如流地转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布条撕裂的声音,还有女孩小声的咒骂:“该死的树妖……绑就绑,绑成这样算什么……混蛋……等我恢复了一定要把这片林子烧了……”
过了一会儿,女孩才闷闷地说:“好了。”
伊欧转回来,看见她已经用撕下的布条勉强把皮甲重要部位缠住了,虽然看起来更像木乃伊,但至少不会走光。她正揉着手腕,那里被藤蔓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那个……”女孩别开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你了哈。没想到你只是看着不像好人而已。”
伊欧:“……”
“现在不叫我邪灵了?”他没好气地说。
女孩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哎呀,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嘛。后面经过我缜密的观察,你确实不像扭曲森林的邪灵。”
伊欧还是没忍住:“敢情我是别的地方的邪灵呗。”
女孩神色一肃:“不好说呢,也可能是海力亚的邪灵。”
眼看伊欧的脸色沉下来,她赶紧话锋一转:“啊哈哈,开个玩笑的!经过准日轮哨兵——也就是本小姐——的鉴定,你确实不是邪灵。”
她说到这里,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挺了挺胸,补充道:“这可是梅芙大人的专业判断!”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说漏嘴了。
伊欧捕捉到了这个名字:“梅芙?”
女孩——梅芙——表情一僵,随即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没错,梅芙。怎么,听过本小姐的大名?”
伊欧面无表情:“刚听说。”
梅芙:“……”
她撇了撇嘴,又补充了一句:“总之,你只是个单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幽灵罢了。”
“你他妈——”伊欧感觉自己的魂力都在波动。
“哦哆。”梅芙笑嘻嘻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好像有新的麻烦了。”
伊欧也感觉到了。
空气里的甜腻味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重,重得让人头晕。四周的枯树开始无风自动,枝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他转头看向梅芙示意的方向。
然后僵住了。
空地边缘,不知何时站满了“小生命”。
那是一片矮小的、只有膝盖高的树苗,但它们长着脸——狰狞的笑脸。树皮扭曲成弯起的眼睛和咧开的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木刺,像牙齿一样交错。
它们没有手脚,根部扎在土里,但躯干在轻轻摇晃,发出“咯咯咯”的、像是木头摩擦的笑声。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整片空地边缘,乃至更远的林间,到处都是这些咧着嘴笑的小树苗。
它们静静站在那里,笑脸齐刷刷地对着空地上的两人。
而在它们身后,更远处的雾气中,伫立着一个堪称庞然的巨大影子。
那是一个由古老橡树彻底扭曲而成的树精。它魁梧的躯干高耸入林,几乎要顶到晦暗的林冠,粗糙厚实的深褐色树皮是其天然的铠甲,上面布满了深刻的、如同痛苦嘶吼留下的裂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树干中央,粗糙的树皮扭曲、隆起,形成两个深陷的巨大窟窿,从中透出沉闷而恒久的暗绿色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眼珠,只有纯粹、冰冷的愤怒在燃烧。
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手臂,取而代之的是数根异常粗壮、如同活体攻城锤般的虬结树枝,其木质在暗影岛的能量侵蚀下呈现出黑铁般的色泽与质感。
无数藤蔓、荆棘与带刺的灌木从它躯干的裂缝中钻出,如同垂落的活体胡须,又像是它体内那股暴怒生命力的触手,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缓慢蠕动。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树妖都要沉重、粘稠得多的生命威压,混合着古老森林的腐败气息与土壤深处的咸腥,伴随着它的凝视扑面而来。它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弥漫的暗雾都仿佛凝固了,那些咧着嘴咯咯笑的小树苗,正是它力量最微不足道的外延。
伊欧认得它。
或者说,他被迫认出了这个形象。
游戏里,暗影岛,扭曲丛林的守护者与复仇之灵。
一个被魔法灾变扭曲,体内却奇迹般保留着最后生命之水的、内心暴怒的自然之灵。
扭曲树精。
茂凯。
梅芙慢慢拔出腰间的刺剑,声音有些干涩:
“喂,幽灵先生。”
“嗯?”
“这次……”梅芙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扫过那些仿佛在庆祝“父亲”到来的狰狞小树苗,最终落在那对暗绿色的、充满憎恨的“眼睛”上,“好像真的……玩脱了。”
伊欧沉默地握紧骨铲,莹白的魂力膜应激般明亮了几分,但在这片庞然的、充满敌意的古老阴影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着那些因为本体降临而兴奋摇晃的“孩子们”,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将整片森林都化为其领域一部分的巨影。
“是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