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划掉)伊欧的暗影岛求生》
今早起来的时候,莱拉说我可以继续用那把骨铲——虽然我的肉身和它一起被埋在土里。
我问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你是灵魂体。”她说,“灵魂体触碰的从来不是‘实物’,是事物的‘存在投影’。”
我不太懂。
“那把铲子浸透了约里克的魂力,早已不是凡铁。”她难得耐心解释,“你唤醒的不是埋在土里的实物,是它在魂力层面的‘印记’。只要你的魂力能与它共鸣,就能将它的‘投影’召唤到手中——当然,威力取决于你的魂力强度。”
听起来很玄乎。
但我试了。闭上眼,想着那把铲子——锈迹斑斑的铲身,歪扭的符文,握柄上粗糙的触感。然后调动魂力,想象自己正握住它。
掌心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睁眼时,那把铲子正虚握在我手中。不是实体,更像一层莹白色的光影轮廓,但重量、质感、甚至符文传来的微弱脉动,都和真的一样。
莱拉管这叫“投影”,是牧魂人的基础。真正的骨铲还埋在土里,陪着我的肉身。而我使用的,是它在魂力世界的“倒影”。
至少武器问题解决了。
而后这家伙把我扔在这破石屋就走了,留下话:“三天后检查。”
检查什么?检查我还健在否吗?
教学方式简直有毒。演示一遍,丢下要求,人就消失。我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压根就没当过老师。
... ....
今天学“魂力的凝聚”。听起来高端,实际就是:把手想象成灯泡,努力让它亮起来。
我亮了三分钟,熄了。
莱拉:“继续。”
我:“已经被榨干了……”
莱拉:“那就去吸。”
吸什么?吸墓碑里飘出来的灰白雾气——她说那是“散逸出来的魂力”。我蹲在墓碑前调整呼吸(灵魂体不需要呼吸,但姿势要有),像个试图用意念吸奶茶的傻子。
吸了半小时,恢复的量还不够我让“灯泡”再亮两分钟。
冥冥在旁边监督,一脸“你这废物”的表情。这小东西自己倒是能维持魂力膜半天不动,还抽空打了个盹。
差距啊。
下午采腐灵苔。要求“完整度九成以上”。我采的第一片碎成渣,第二片被灵蛭啃掉一半,第三片……算了,不想回忆。
莱拉看完样本,只说了句:“明天继续。”
我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没什么天赋?”
她瞥我一眼:“天赋?暗影岛不讲天赋,只讲能不能活。”
说完走了。
行吧。至少她还愿意教我,虽然教法堪比荒野求生训练营。
晚上温养骨铲。把手贴上去,感受里面那点微弱的脉动——像在ICU听植物人的心跳。
床头格温小姐的微光很暖,至少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死撑。
... ...
今天发现一件事:莱拉的标准可能不是“正常人”标准。
早上我勉强维持魂力膜五分钟,自觉进步神速。冥冥却用爪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3”——我怀疑这个数字的意思是“莱拉要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我连五分钟都要全神贯注!
采腐灵苔时也是。我采了一片完整度九成五的,正想邀功,莱拉扫了一眼:“灵蛭逃了三只。不合格。”
我:“逃了就逃了呗……”
她:“逃了的灵蛭会记住你的魂力波动,下次成群来报复。”
……您倒是早说啊。
于是下午我一边采苔藓,一边还得用魂力困住每只灵蛭。魂力消耗直接翻倍,采完五片差点当场消散。
回石屋路上飘得歪歪扭扭,冥冥都看不下去,在前面领路时三步一回头,生怕我跟丢了。
晚上温养骨铲时,我听到莱拉在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居然真坚持下来了”。
是在说我吗?还是我幻听?
铲子今天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暗了,但至少亮了。
也许……我还不算完全没救?
... ...
今天晨练时我尝试一边维持魂力膜一边汲取——莱拉前天提过一嘴,说“迟早要练”。我本以为至少要下周才敢试,但反正最后一天了,拼一把。
结果居然成了!虽然效率低得像用滴管吸水,但确实能做到两件事同时进行。
冥冥震惊得都炸毛了。
采腐灵苔时我玩了个花的:在切割同时用魂力提前“安抚”黑苔。灵蛭涌出的数量少了快一半。莱拉来检查时盯着那片苔藓看了好几秒,最后只说:“马马虎虎。”
但我看见她转身时,嘴角好像弯了一下——肯定是我眼花了,那个女人怎么会这么漂亮。
下午最后一次实战模拟,冥冥加大了干扰力度。我手忙脚乱完成了六片采集,魂力膜从头撑到尾。结束后瘫在地上(飘在地上),冥冥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虽然蹭不到)——它是不是觉得我未来可期呢。
莱拉傍晚来验收,检查了魂力稳定性、采集样本,最后让我挥一下骨铲。
我挥了。
铲刃划过空中,光痕持续了两秒多,暗雾退散的范围比昨天大了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学裂灵术。”她说,“你的魂力操控……勉强够入门了。”
我愣住:“我合格了?”
“不然呢?”她转身,“好好休息。明天你自己去扭曲丛林边缘——我划了片低危险区域。撑过一天,算你第一课毕业。”
莱拉今天离开前,难得说了些关于扭曲丛林的事。
“灵蛭你见过了。”她倚在门框上,红斗篷的边缘扫过积灰的石板,“腐灵苔丛里有时会藏着尖刺蛤蟆,毒液能蚀穿魂体。死花漫游者的花香会让人看见最想见的东西——然后死在幻觉里。”
我问还有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石屋外的暗雾正浓,几簇萤火灵的光点在碑林间飘忽不定。
“末日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从影子里生出来,能在现实和梦境的夹缝里行走。”
我等着她说下去。
“如果你感觉到有东西在背后盯着你,”莱拉转过身,墨黑的眸子在昏暗里看不清情绪,“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然后呢?”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算不算笑都难说,“那就祈祷自己死得干脆点。”
典型的莱拉式回答。
明天要去她划定的区域独自生存一天。按她这三天的标准,“低危险”大概意味着“不会立即毙命”。
格温的微光在床头里静静亮着,我尝试夸了格温小姐一嘴。
微光似乎暖了一瞬。
伊欧合上这本用树皮和炭灰勉强装订的日记本,而后把它塞进石床下的缝隙。
明天。
... ...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伊欧握着骨铲,莹白色的魂力膜覆在体表,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晕。脚下腐叶层厚得惊人,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掌深,拔出时带出黏腻的“噗嗤”声,还有那股甜腥混杂腐木的气味——暗影岛的味道。
莱拉划定的区域没有明确边界,只说“往东走到看见三棵绞在一起的枯树,就往回折”。伊欧已经走了近半个时辰,四周景色却仿佛从未变过:扭曲的树干、低垂的枯枝、永远流动的暗雾。
林子静得诡异。没有风,但枝桠偶尔会无端轻颤,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掠过。视线被局限在十步之内,更远处只有模糊晃动的影子。
他尽量收敛魂力波动——莱拉说过,某些东西对这类波动格外敏感。
又前进了百余步,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显露出来,地面相对干燥,甚至能看见几块灰白色的裸岩。
伊欧正要松口气,右侧树丛猛地一颤——
一个人影跌撞出来。
是个女孩。
黑色短发乱糟糟翘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灰痕,皮甲好几处开了线,手里却紧握一柄细长刺剑。她踉跄两步站稳,抬头,和伊欧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怔住了。
女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未经磋磨的、带着莽撞生气的亮。她上下打量伊欧——半透明的魂体,灰扑扑的布衣,手中锈迹斑斑的骨铲,还有体表那层不祥的莹白微光。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从茫然到警惕,再到某种……近乎雀跃的兴奋?
“邪灵!”她剑尖一抬,声音清脆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啊哈,可算让我逮到一个!”
伊欧张嘴:“我不——”
“看招!”
剑已刺到面前。
伊欧慌忙侧身,刺剑擦着魂力膜划过,莹白光芒剧烈波动。不等他调整,第二剑接踵而至,直取咽喉——狠辣得完全不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该有的招式。
“铛!”
骨铲仓促格挡,震得伊欧魂体发麻。女孩被反震力推得后退半步,眼睛却更亮了:“这力道真有点意思!”
“你听我说——”伊欧试图插话。
“螺旋突刺!”女孩压根不听,身体一旋,刺剑化作数道寒光罩来。
伊欧被迫应战。骨铲沉重,本不适合应对轻灵快攻,但莱拉三日的折磨式训练起了作用——魂力随心意流转,每次格挡都精准卡在剑势最薄弱处。铲刃上的莹白符文微微发亮,与刺剑碰撞时迸出细碎光点。
十几回合过去,两人僵持不下。
女孩越打越兴奋,嘴里还不停:“你这邪灵身手不错啊!比前两天那些只会爬的,只会打嘴炮的强多了!”
伊欧越打越无力。他能感觉到对方剑术其实生涩,很多招式徒具其形,但那份不管不顾的狠劲和完全不听人话的固执,弥补了技术的不足。
“我真不是邪灵!”他再次格开一剑,趁机后跳,“我是活人!和你一样!”
“骗鬼呢!”女孩追击,“活人长这样?活人浑身冒光?活人拿着把铲子在暗影岛乱逛?”她说着自己都乐了,“我虽然是来探险的,可不傻!”
探险?伊欧捕捉到这个词,但没机会细问。女孩的刺剑又到了,这次是虚晃一招后直刺下盘——阴险得让他后背发凉。
他急退,脚下腐叶一滑,魂体失衡。
糟了。
剑光已到胸前。
就在这瞬间,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穿魂体——不是来自眼前的剑,而是背后。
伊欧汗毛倒竖。他强行扭身,骨铲回护,眼睛却看向寒意源头。
空地边缘,一棵枯树的阴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轮廓。
那是一只豹子的影子——但大得不正常。修长、矫健、纯粹由更深沉的黑暗构成,贴在枯树扭曲的树干上,仿佛本就是树影的一部分。只有那双眼睛是真实的:两点幽绿色的光,在暗影中缓缓亮起,锁定场中两人。
没有实体,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息。
只有影子,和那双幽绿的眼。
末日豹。
莱拉的警告在脑海中炸响。
伊欧脸色白了。他下意识看向对面——女孩也看见了那东西,握剑的手明显一抖。她左臂不知何时多了道伤口,血正渗出来,在暗影岛污浊的空气里散开甜腥。
显然,是这味道引来的。
“喂。”伊欧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贴着树干的黑暗,“先停手。那东西……我们得一起对付。”
女孩咬住下唇,剑没放下,反而握得更紧:“休想骗我!你这狡诈邪灵,定是想趁我和那黑影搏斗时偷袭!”
伊欧真想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它会杀了我们两个!”
“那我就先杀了你!”女孩眼神一厉,竟真的又要出剑。
但这次她没机会了。
树影动了。
不,是那只“豹影”脱离了树干。它像一团流淌的墨,从树皮表面滑落,落地时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在地上铺开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浮动,缓缓逼近。
压力。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灵魂从内部碾碎的压力。
空气凝固了。暗雾停止流动,连远处枝桠的无端颤动都静止了。只有那股甜腥血气在弥漫,还有那双幽绿眼瞳越来越近的注视。
伊欧魂体冰凉。跑?往哪跑?打?打什么?那东西连实体都没有!
影子停在了五步外。黑暗开始蠕动、隆起,逐渐勾勒出豹子的轮廓——修长的躯干,矫健的四肢,但一切依旧是影子,只有眼睛是真实的、饥饿的绿。
它微微俯身,做出扑击前的蓄势。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怎么办?
莱拉教的术法——裂灵术。能短暂分魂,制造分身牵制。咒文、魂力路径、注意事项……在生死压迫下清晰浮现。
赌一把。
他一边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一边在魂体内急速运转魂力。意念如刀,切割自我,咒文在意识深处震颤——
“裂魂为双,如影随光!”
魂力轰然沸腾!
撕裂感贯穿存在,视野一分为二,意识同时流向两个“自己”。一个扑向女孩方向,准备拖她躲闪;另一个迎向那片黑暗,哪怕只能阻它一瞬——
然而预想中的分裂没有发生。
伊欧愣住。魂体完好,意识清晰,没有分身。
术法……失败了?
他猛地看向那片黑暗。
黑暗停止了蠕动。
幽绿的眼瞳里,嗜血的光芒忽然凝固。然后,那片纯粹的、没有实体的影子——从正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道莹白色的、纤细的光痕。
光痕迅速拓宽、延伸,自上而下,贯穿整个黑影。黑暗像是被无形的刀刃精准剖开,向两侧缓缓分开。
“嗤——”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分开的两半黑影开始剧烈扭曲、抽搐,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然后,在光痕的切割处,有东西开始“浮现”。
先是皮毛——漆黑如夜,却有了质感。然后是骨骼、肌肉、血管……一切从虚无中被强行“拖拽”出来,具现成形。两只半边的豹子躯体跌落在地,切口平整得像被最锋利的刀一瞬间斩过,断面处露出鲜红的血肉、断裂的白骨、还在微微抽搐的内脏。
幽绿光芒从眼中迅速黯淡,躯体迅速干瘪、风化,最后化作两滩漆黑粘液渗入腐叶。
死了。
从影子,被迫显现实体,然后被一分为二。
死了。
伊欧僵在原地,大脑空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骨铲,看魂体——什么都没有。没有施术成功的反馈,没有魂力消耗的虚脱,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那记裂灵术,根本没作用于自身,而是——
“你……”
颤抖的声音从枯树边传来。
伊欧抬头。女孩瘫坐在树下,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两滩正在消散的黑液——以及黑液中间,那两只半边豹子正在迅速腐败的实体残骸。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松开,刺剑“哐当”掉在腐叶上。
“你杀了它……”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从影子里……拖出来……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眼睛缓缓转向伊欧,眼神里混合着极致的恐惧、茫然,以及某种诡异的、近乎崩溃的释然。
“咕……”她闭上眼,脖子一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杀了我吧。”
“我……我永不会屈服的。”
她说这话时,身体在剧烈发抖,血从肩膀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皮甲。但她的下巴昂着,眼睛死死闭紧,牙齿咬得嘴唇发白,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
伊欧看着她,看着地上那两只正在迅速腐化成黑水的半边豹尸,看着自己手中毫无异常的骨铲。
林间空地陷入死寂。
只有暗雾,又开始缓缓流动。
... ...
树影深处,红斗篷的一角无声掠过。
莱拉站在一截倒伏的枯木后,墨黑的眸子注视着空地中的一切。她的指尖,一缕金芒细丝刚刚散去。
“……裂灵术,”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目光看向伊欧僵立的背影。
“约里克……”
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倒是……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