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凯没有立刻动手。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暗绿色的、燃烧着纯粹怒火的窟窿“眼”凝视着空地上的两人。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味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的粘液糊在喉咙口。
四周那些咯咯笑的小树苗摇晃得更欢了,像是迫不及待想看到“父亲”如何处置这两个闯入者。
伊欧握着骨铲的手心在冒汗——虽然灵魂体不会真的出汗,但魂力膜表层确实泛起了不稳定的涟漪。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整个扭曲丛林的重重都压在了肩膀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梅芙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刺剑平举,剑尖却微微发颤。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喂……它是不是在等我们先动手?”
“它生气了。”伊欧盯着茂凯树干中央那张扭曲的“脸”,“我把它‘女儿’敲成了灰。”
“那是树妖!害人的东西!”
“对它来说不是。”
话音未落,茂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它那由虬结树枝构成的“手臂”猛地抬起——不是砸,是拍。粗壮如攻城锤的黑铁色木臂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以完全不符合那庞然体型的迅捷,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躲!”
伊欧和梅芙同时向两侧翻滚。
“轰——!!!”
木臂砸落的位置,腐叶层被整个掀起,泥土像喷泉一样炸开,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黑色根系。冲击波呈环形扩散,震得伊欧魂体发麻,莹白的魂力膜剧烈波动,险些溃散。梅芙更惨,她虽然及时滚开,但左肩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和木刺划开一道血口,皮甲又添新伤。
没等两人站稳,第二条木臂已经从侧面横扫而来!
这次的目标更明确——梅芙。
“小心!”
伊欧想冲过去,脚下却突然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从腐叶里钻出了十几条细藤,像活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藤蔓表面布满倒刺,扎进魂力膜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滚开!”
他挥铲砍断藤蔓,但就这一耽搁,茂凯的木臂已经扫到梅芙面前。
梅芙咬牙,没有后退,反而前踏一步,刺剑迎着木臂刺出——“螺旋突刺!”
剑尖撞上黑铁木质的瞬间,爆出一簇刺目的火星。
然后梅芙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砰!”
她重重摔在十步外的腐叶堆里,刺剑脱手,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皮甲。
“梅芙!”
伊欧想冲过去,但四周那些咯咯笑的小树苗突然动了。
它们从土里“拔”出了自己的根——不,那不是根,是细长扭曲的、像虫足一样的木质附肢。成百上千的小树苗迈着诡异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伊欧和倒地的梅芙围在了中间。
它们不攻击,只是围成圈,不停地摇晃,咯咯地笑。笑脸咧得越来越大,嘴里的木刺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茂凯缓缓收回木臂,暗绿色的“目光”落在伊欧身上。
“……闯入者。”它的声音像千年古木在风暴中折断,沉闷、粗糙,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压抑的愤怒,“你……杀了……我的孩子。”
伊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它先想杀我们。”
“它只是在……玩耍。”茂凯的木臂缓缓抬起,指向还瘫在腐叶里的梅芙,“她流血了……血的味道……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我的孩子……只是想保护森林……”
“保护?”伊欧差点气笑,“把人绑成那样叫保护?”
“总比……被影子吃掉好。”茂凯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偏执的固执,“在这里……活着……就要守规矩……我的规矩。”
伊欧看着周围那些越围越紧的小树苗,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庞然巨影,一股火气突然从心底窜上来。
“那你的孩子害人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杀吗?”他声音提高,骨铲重重顿在地上,“害人者终被铲除——这不也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吗?!”
茂凯沉默了。
暗绿色的光芒在它眼窟里明灭不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咯咯笑的小树苗也安静下来,笑脸齐刷刷转向伊欧,像是在等待“父亲”的判决。
然后,茂凯缓缓开口。
“所以……”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像寒冬里冻裂的岩石,“你们人类……被我杀死……也是自然的选择。”
木臂再次抬起,这次两条同时扬起。
“而你……永远无法……忤逆自然。”
轰!轰!
两条木臂交替砸落,不再是试探,而是毫不留情的全力攻击。伊欧只能拼命闪躲,骨铲左支右挡,每次格挡都震得魂体几乎要散开。莹白的魂力膜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
梅芙挣扎着爬起来,捡回刺剑,想冲过来帮忙,却被一群小树苗缠住。那些小家伙虽然单个不强,但数量实在太多,它们用细藤缠绕她的腿,用木刺戳她的皮甲,用咯咯的笑声干扰她的心神。
梅芙左冲右突,剑光闪烁,砍倒一片又涌上来两片,根本脱不开身。
更糟糕的是,伊欧发现茂凯的恢复能力简直变态。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一铲子劈在它一条木臂的关节处,铲刃深深嵌进木质,莹白的光芒炸开,木屑纷飞——确实造成了伤害。
但下一秒,茂凯躯干上那些蠕动着的藤蔓和荆棘突然亮起暗绿色的光,一股肉眼可见的生命能量顺着躯干流淌到受伤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裂痕都在迅速弥合。
“吸元秘术……”伊欧咬牙,“这怎么打?”
梅芙也发现了问题。她拼着挨了一记木刺,冲到茂凯侧面,一剑刺向它躯干上的一道裂缝——“破绽在这里!”
刺剑扎了进去,暗绿色的黏液喷溅出来。
茂凯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木臂回扫,梅芙及时后跳避开。但就在她落地瞬间,茂凯脚下的土地突然隆起——
一根粗壮如矛的尖锐树根破土而出,直刺梅芙胸口!
“躲不开!”
梅芙瞳孔收缩,只能横剑硬挡。
“铛——!”
刺剑弯曲,树根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撞飞,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枯树上,又是一口血喷出来。她滑落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而茂凯躯干上那个被刺出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绿色的光芒流转,连喷溅出的黏液都倒流回去,几秒钟后,只剩下一道浅痕。
“这还打什么……”梅芙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的血,“它根本打不死……”
伊欧也快到极限了。魂力消耗太大,魂力膜已经薄得像层纸,随时会破。骨铲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每次挥动都沉重无比。
这样下去,两人都得死在这里。
赌一把。
伊欧深吸一口气——灵魂体的“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全部调动起来。意识如刀,切割自我,咒文在脑海中轰鸣——
“裂魂为双,如影随——”
“停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平静,清冷,带着熟悉的刻薄语调。
伊欧猛地转头。
空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莱拉站在那里,红斗篷在暗雾中微微拂动,兜帽半斜,露出半张清冷的脸。她怀里抱着那个战士头盔,指尖缠绕着一缕金芒细丝,此刻正缓缓散去。
她看都没看伊欧和梅芙,目光直接落在茂凯身上。
“古老的自然之灵,”莱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树林的寂静,“你的愤怒,我感受到了。但这两个闯入者,并非有意亵渎你的领域。”
茂凯缓缓转身,暗绿色的“目光”锁定了莱拉。
“牧魂人……”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但愤怒并未消退,“你要……袒护他们?”
“不。”莱拉摇头,“我只是建议——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森林的伤口,需要抚慰,而非更多的暴力。”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轨迹交织成复杂的符文,悬浮在半空,散发出平和、宁静的气息。
“Sae Eleisa Tera Vi:”莱拉轻声吟诵出一段古老的咒文,声音里透出一丝神圣庄严,
“自然的波澜,终将归于止水;
生命的躁动,终将息于安宁。’”
符文随着吟诵缓缓旋转,洒下淡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在茂凯身上,落在周围那些小树苗上,落在整片空地的每一寸土地。
奇迹般地,那股令人窒息的愤怒威压,竟真的开始减弱。
茂凯眼窟里的暗绿光芒闪烁不定,木臂缓缓垂下。它没有攻击,只是沉默地看着莱拉,像是在权衡。
莱拉没有停。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颗小巧的、包裹在湿润苔藓里的树苗。嫩绿的叶片蜷缩着,透着一股脆弱的生机。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徒手挖开一小块泥土,小心翼翼地将树苗种了下去。
然后,换了另一段咒语。
“暗影为土,魂力为泉,
以此微末之种,唤汝遗忘之春。”
指尖轻点树苗,一缕莹白中夹杂淡金的魂力注入。
树苗开始生长。
不是疯狂的、扭曲的生长,而是缓慢的、坚定的抽枝展叶。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茎干微微拔高,虽然周围弥漫的暗雾立刻侵蚀过来,让叶片边缘泛起枯黄,但——它确实在生长。
一棵真正的、活着的树苗,在这片死亡之地。
茂凯彻底安静了。
它缓缓弯下庞大的身躯,暗绿色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树苗上,一动不动。周围的那些小树苗也不再咯咯笑了,它们挤挤挨挨地凑过来,用“脸”贴着地面,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不一样的“兄弟”。
过了许久,茂凯才直起身。
它看向莱拉,目光又扫过她怀里的头盔,最后落在伊欧和梅芙身上。
“......好吧,下不为例,肮脏的法师。”
说完,它不再理会两人,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树林深处。那些小树苗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偶尔回头朝伊欧和梅芙做鬼脸——虽然它们的脸本来就是鬼脸。
很快,庞然巨影消失在暗雾中。
空地恢复寂静,只剩那棵新种下的小树苗,在暗雾的侵蚀下顽强地挺立着,叶片边缘的枯黄与中心的嫩绿形成刺眼的对比。
伊欧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魂力几乎耗尽,魂力膜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撑着骨铲,大口喘气——灵魂体的“喘气”。
梅芙也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伊欧身边。她先是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又转头看向莱拉,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然后,她看向了伊欧。
伊欧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别开视线。
但让他更意外的是莱拉的反应。
此时的莱拉,完全没有平日那种刻薄冷清的气场。她正低着头,双手抓着兜帽的边缘,拼命往下扯,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从伊欧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白皙的下巴,和——隐约透出的红晕?
什么情况?
伊欧愣住。他自然不会自恋到以为莱拉这是对自己突然有了什么好感——开什么玩笑,这女人不嘲讽他两句就算烧高香了。
那难道是……
他看了看梅芙。少女虽然狼狈,但沾着血污的脸上依旧能看出姣好的轮廓,凌乱的短发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皮甲被割破的地方用布条缠着,反而勾勒出……
停。
伊欧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但莱拉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
她整个人都缩在斗篷里,背微微弓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抱着头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盔沿,指节微微发白。
“这人难道是女铜吗……”伊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而在暗影岛,所有幽灵的心声都属于是说出来的话,只不过现在伊欧不像一开始那么弱了,在刻意的收敛下,只有“耳朵尖”的人能听到。
莱拉显然“听”到了。
她猛地转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满是冰冷:
“……等她走了,再来找我。”
“去哪?”伊欧下意识问。
莱拉没回答。她身形一晃,红斗篷在暗雾中旋开,像化入雾中的血痕,眨眼间消失不见。
走了。
伊欧站在原地,有点懵。
“哦吼。”梅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竟然认识一位牧魂人。”
她走到伊欧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充满了“我懂了”的意味。
“看来本小姐的鉴定果然是正确的——你就是个幽灵。”她拍了拍伊欧的肩膀——手直接穿过了魂体,但她毫不在意,“牧魂人可从来不会和活人有任何关系。她们只和死人打交道。”
伊欧瞪了她一眼:“要不我是千里挑一呢。”
梅芙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一副同情怜悯的表情,还叹了口气。
“好吧,我理解你,幽灵先生。”她拍了拍胸口——这个动作让本就紧绷的布条又松了一点,她赶紧按住,“被那种刻薄又阴森的女人缠上,一定很辛苦吧?不过别担心,本小姐不会歧视你的。”
“我……”伊欧想喷一句回去,但梅芙突然凑近。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还有淡淡青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暗影岛的青草味其实很怪,带着腐叶的甜腥,但不知为何,从她身上传来,竟不让人觉得难闻。
梅芙抬起手,用食指虚虚地抵在伊欧“嘴唇”的位置——当然碰不到,只是个手势。
“嘘。”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这么个大家伙,哼哼,知足啦。幽灵先生。”
她后退两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越拍越脏。
“如果你以后遇到麻烦——虽然我觉得你跟着那位牧魂人,麻烦肯定不会少——可以去海力亚城找我哦。”她眨了眨眼,“报上‘日轮哨兵梅芙’的名号,应该有鬼知道的。”
说完,她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树林另一头走去。
“等等,”伊欧叫住她,“你的伤……”
“小伤!”梅芙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本小姐命硬着呢!”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雾中。
伊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他从怀里——其实是魂体的“胸口”位置——摸出莱拉之前给他的那块怀表。表盘是莹白色的魂力构成,指针指向某个刻度。
测试要求……差不多达到了吧?
他收起表,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顺着记忆中的标记往回走。
刚绕过一棵特别粗的、树皮上刻着三道划痕的枯树,他就看到了那道红色的身影。
莱拉背靠树干站着,双手抱胸,兜帽已经拉正,露出那张清冷刻薄的脸。墨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扯着兜帽脸红的人根本不是她。
“回去写检讨。”她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详细记录战斗过程,分析失误,并提出改进方案。。”
伊欧:“……”
他走到她面前,顿了顿,问:“那你说,我这算通过测试了吗?”
莱拉唇角勾起一抹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
“通过?”她慢悠悠地说,“再给我种一天的树。”
伊欧:“……?”
莱拉指了指不远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捆用藤蔓扎着的、蔫了吧唧的树苗。
“把这些,种在我指定的位置。”她转身,红斗篷扬起。
伊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捆树苗。
最后,他叹了口气,扛起树苗,跟了上去。
暗雾依旧浓稠,扭曲丛林的深处,隐约还能听到小树苗们咯咯的笑声。
但至少,今天算是活下来了。
至于种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棵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小树苗。
算了,种就种吧。
反正这鬼地方,多一棵活着的树,总比多一个死掉的人要来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