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阁楼,爱丽丝没有打开煤气灯。而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窗外,拜亚姆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深蓝天幕下显出黑色的剪影,更远处,码头区的方向能看到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灰木区就在那片灯火的边缘,再往外,就是完全沉入黑暗的旧港区和废弃仓库带。
明天晚上,那里将不再是寂静的黑暗。
她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整洁,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地方志和城市地图集整齐地摞在一角,旁边是她自己的笔记和草图。
最上面摊开的是拜亚姆旧港区的平面图,虽然简略,但主要街道和码头位置都标注清晰。
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灰木货运仓库区”的位置画着圈。
然后,她瞥见了桌角那本《拜亚姆公共图书馆职员手册》。
突然想起什么,她从衣服内侧摸出怀表——表盖弹开,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七点四十。
公共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爱丽丝坐在椅子上犹豫了片刻。
辞职信早已写好,就夹在笔记本里。本来打算明天再去,但……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她可能没时间再去图书馆。
如果不顺利……
爱丽丝甩甩头,赶走那个念头。
晦气,我想着这个干什么?未免也太不吉利了。而且最重要不是今天去或者明天去,而是想办法提醒米拉她们明天别乱跑。
起身,走到窗前,爱丽丝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在窗前的倒影。
“做主线任务前,还是先把支线都清完吧。”
爱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身影消失不见。
————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
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酒馆和咖啡馆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谈笑声。
煤气灯在街道两侧投下一圈圈光晕,爱丽丝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
爱丽丝像游戏里头顶感叹号的NPC一样,徘徊在图书馆的门前迟迟不肯进去。
嗯,爱丽丝可不需要其他人来帮忙解决什么,她只是脑子里还在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辞职的理由、对米拉的提醒、可能被问到的细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自然的应对。
辞职.......
这个词再次回荡在爱丽丝脑海中。她莫名地想到前几天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场景。
米拉和老馆长还在担心自己随口扯谎的“病情”,而自己现在又要撒另外一个谎。
大抵是戏剧家的表演本身就是一种对本我的“撒谎”,所以这个真名和撒谎有缘?爱丽丝做出这种“善意的谎言”还算的上轻松——大概?
怀着一种微妙的情感,爱丽丝终于打好草稿,走近图书馆的大门。
图书馆是一座老式的石砌建筑,拱形门廊下挂着两盏明亮的煤气灯。此时离闭馆还有一段时间,但进出的人已经很少。
大门开了一个小缝,爱丽丝侧着身子钻了进来。
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封皮和木蜡混合的特殊气味。
门口的柜台端坐着一个熟人,正低头记录着当日归还的一摞书册。
爱丽丝看着她按住几个小本子,对照着白天同事的还书记录,一个个地誊写到总录上。
还挺专心。
爱丽丝走到柜台前。
“咳咳。”
遇事不决,咳嗽起手。
这招果然奏效。即便米拉很专心地在工作,也被这一声咳嗽给吸引了注意力,她困惑地抬起头。
然后和爱丽丝四目相对。
惊讶和紧张一闪而逝,米拉立马放下手中的笔,转而变成一副高兴的样子。
“爱...爱丽丝小姐。”她张着嘴,脸上小巧的五官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挤半天做不出一个合格的“欢迎礼”。
最终,米拉放弃了去摆什么表情,她捂着脸小声的说了一句“抱歉”。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激动。”
看的出来。爱丽丝想到。
虽然米拉算的上是爱丽丝的半个“小迷妹”,但爱丽丝现在过来可不是简单地和她打个招呼的。
相反,米拉大概不会喜欢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很抱歉这些天没有过来上班,我这次过来,是专门处理这件事情的。”
“爱丽丝小姐,你的病养好了?”
“不是。”
爱丽丝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抽出一个素白的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是来提交辞职信的。”
信封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米拉手边。
米拉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容凝固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信封,而是有些发愣。
“辞职?”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这个词,“怎么……这么突然?是找到更合适的工作了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算是……个人原因吧。”爱丽丝避开米拉的目光,看向她身后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架。
“我的身体不算太好,病情也一直没痊愈,可能没法兼顾这里的工作了。”
——这话半真半假。
所谓身体不太好完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爱丽丝的身体素质放在前世,完全可以去参加自由搏击然后拿下冠军。
至于“病情”.......虽然过了很久甚至爱丽丝自己都快忘了,但其实爱丽丝的身体内还患有轻微的“溺水症”来着——虽然被体质压下去了。
嗯,说话半真半假,这样也显得我不是一个完全虚伪的人,好歹也是有几分真心的。爱丽丝在心底为自己开脱。
至于米拉信不信?
爱丽丝已经连续请了多天的病假,有充足的铺垫。
“身体?”米拉果然没有怀疑她,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情。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暂时不需要——医生告诉我要静养,我想这就够了。”
米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由于她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是憋的涨红了脸。
“好吧.......馆长不在这里,我明天会帮爱丽丝小姐你代交的。”
米拉你真的不多问两句吗?我看你憋的这么难受,搞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然而问是不会问的,米拉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说,在某种滤镜面前,她没有详细询问的勇气。
没办法,既然米拉不多说什么,爱丽丝也不能强迫她去做——还是先把该提醒的都提醒一下吧。
“其实我今天来,出了交辞职信,还有其他的事情。”
“其他事情?”
“嗯……明天,最好也别在外面待太晚。”爱丽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我听人说……旧码头那边晚上常有醉汉闹事,还有小偷。”
这个理由比给艾莉的还要含糊,甚至有些拙劣。旧码头区治安一直不太好,但这从来不是需要特别提醒的事。
米拉也对这个显得有些突兀的提醒感到奇怪,她看着爱丽丝,眼睛中是某种猜测的光。
“爱丽丝小姐?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这是米拉没有说完的后半句,但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次可不是因为米拉的原因了,而是爱丽丝知道自己的提醒很撇脚,所以算准时间打断了米拉的话。
“总之你记住就行,明天也和图书馆的其他人说一声,让大家都注意下。”
不让米拉有询问的时间,爱丽丝像打游击战一样,开了“一枪”就立马转移话题。
“对了,”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个吊坠……能再给我看一下吗?”
米拉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
那里挂着一条吊坠——爱丽丝送的那个。
“当然。”虽然不解,但米拉还是解下项链,递了过去。
吊坠落在掌心,微凉。爱丽丝将它握在手中,背过身去,假装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实际上,她的指尖正极轻地抚过其表面。精神力从指尖渗出,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像一滴水融入更大的水面。
此刻,她正在做的,就是改变这个吊坠内部极细微的排列结构。
极精细的调整,让吊坠在受到强烈冲击、或者感知到特定频率的扰动时,会启动一个“反击小程序”。
一个......保命的小程序。
就当是欺骗的赔礼吧。
完成后,吊坠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在灯光下依然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做工确实不错。”她转身,将吊坠递回,语气尽量平常,“当时打磨得很仔细,镶嵌得也牢。戴着吧,挺配你的。”
米拉接过吊坠,没有立刻戴上。她将它握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
吊坠在她掌心泛着微光,那片小镜片映出阅览室天花板灯架的模糊倒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爱丽丝。被爱丽丝的那句“挺配你”给整得晕头转向。
“额,谢谢?”
“.......”
————
走在回程的夜色里,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夜风比来时更凉了。
爱丽丝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可以看到图书馆的门口似乎还站着个人。
是米拉,虽然她的视力不支持看到已经走到这个距离的爱丽丝,但爱丽丝的视力支持她看到对方的表情。
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啧。”
爱丽丝啧了一下。
话说刚刚的场景总有一种欺骗女孩子的既视感?不不不,一定是我感觉错了......
非我也,兵也。
要怪,就怪我的真名吧。「戏剧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冷风从衣服的缝隙钻进来,爱丽丝缩了缩脖子。
说起来,自己这么警告米拉,只要不是个傻子,等明天行动一结束,都会联想到自己的不寻常吧?那所谓的“病假”也“不攻自破”了?
不过……反正自己也离职了。
爱丽丝想着。就算米拉猜到些许端倪,也不会对图书馆、对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的交集之后,各自回到原有的轨道。
至于吊坠上的那点微小加工——就当是临别的、笨拙的礼物吧。
一件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如果真的用上,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小礼物。
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熟悉。
她拐进古董店所在的那条小街,远远就看到阁楼窗户透出的灯光。那点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小小的灯塔。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推门而入。
温暖的空气包裹而来,带着旧木头、钟表油和艾莉正在煮的某种花草茶的混合气味。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欢迎回来——”艾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我煮了甘菊茶,要喝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