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爱丽丝在熟悉的地方醒来——如果“醒来”这个词适用于梦境的话。
周围不是古董店的阁楼,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现实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书架高耸入看不见的穹顶,书脊上流淌着星辉般的光泽。
空气中有旧纸张和某种冷冽的、类似冬夜星空的气息。
她站在一条长廊的中央,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深色地板,倒映着上方虚幻的“星空”。
“又来了啊。”
爱丽丝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太多惊讶。
“话说这次居然还会换场景吗?”
她抬起手,忽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好像也有些不太一样了,似乎被换成了其他的衣服。
她的嘴角歪了歪,看着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衣外套——居然还是少女粉。
这算什么?打游戏最终章节前的特殊事件吗?
爱丽丝没在意太多,沿着长廊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转过一个堆满厚重典籍的书架,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柚坐在一张看起来很不符合这里氛围的藤编摇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没有封面的厚书。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长裙,袖口有银线绣出的、类似星座连接的纹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睛在梦境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彻。
“晚上好。”柚合上书,书页合拢时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梦安?”
“这次又是什么事?”爱丽丝在她对面的软垫椅上坐下,“还是像以前那样,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告诉我?”
她话里带着轻微的抱怨,但更多是习惯了的口吻。
柚的作风一向如此:信息给得吝啬,但至少真的会给;帮助提供得隐蔽,但关键时刻从不缺席。
柚轻轻笑了笑,没有否认这个评价。
看着她的笑容,爱丽丝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其他的问题没问。
——看我直接抢答!
“我有问题。”爱丽丝趁她还没开口,抢先问道。
“之前克里斯蒂说漏嘴……你们是不是在打什么赌?关于‘静谧之眼’,关于拜亚姆,或者……关于我?”
“你说这个啊......我想想,要不要告诉你呢?”
柚并没有转移话题,而是换了个口吻,爱丽丝知道这她的意思——可说可不说,具体怎么做,要看爱丽丝的反应。
换句话说,她在逗爱丽丝。
“我就知道。”爱丽丝嘟囔着,往后靠进椅背。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估计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嗯,我没意见——我是说,你接着说吧。”
爱丽丝靠在沙发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咸鱼地问到。
“好吧,那打趣就此结束,我们来聊聊正事。”
我还以为打趣就是你的“正事”。
柚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气氛稍微严肃了一点,“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大动作?”
爱丽丝挑眉。
“明天的行动?我已经知道了。审判庭要对星语会高层下手,在灰木区第七仓库。”
“不。”柚摇头,红色的眼眸里映着梦境中流动的星辉,“那只是表象。或者说……那是个精心设计的幌子。”
“幌子?”
“审判庭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实际上他们的注意力正被引向预设的方向。”
柚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静谧之眼’在利用这次围剿,完成另一件事——一件他们筹备了很久的事。”
“……你们不是在看着吗?”爱丽丝下意识地问,“难道这事很棘手?超出了你们的掌控?”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认知。柚和她背后的组织,似乎总是以某种更高的视角观察着一切,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目前还在掌控之中,只不过——”她最终开口,“这次……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真是“奇妙”的用词。好吧,我打赌,柚等会儿肯定要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我有这个预料。
但是没关系,尽管说吧,我已经不一样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白了。不会被随随便便的话语给吓到。
想到这里,爱丽丝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其更端正了一些,以配合目前的氛围。
爱丽丝露出“坚毅”的表情。
“哪里不一样?”
“‘静谧之眼’这次要引动的,不是寻常的隐秘力量。”柚看着爱丽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打算引动‘群星’的力量。”
嗯?群....星?
爱丽丝眨眨眼睛,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大了几分。
“群星?!”
爱丽丝“破功”了,之前的想法被击的粉碎。
这个词像一块冰投入她的意识深处,激起的不仅是惊讶,还有某种本能的战栗。
她怎么可能忘记——她力量的来源,她成为“魔女”的契机,能力的提升……一切都与星空有关。
你让我干涉这种事情?!真的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我抗议!”爱丽丝蹦起来,“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代理人不是只处理一些不方便你们出手的事情吗?别告诉我你们想把一个炸弹塞上棋盘,然后跟我说这是和我一样的「代理人」!”
“你这是压榨和虐待员工——不,是谋杀!”
“别紧张。”
柚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你可能理解错了这次任务的难度。”
“虽然听上去很唬人,但是‘群星’和‘星空’是两个概念——前者远远不如后者。”
“你可以将‘星空’视为……背景,是本质的场域。而‘群星’,是那片场域中的居民、现象、投射出的光与法则。”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易懂的解释:“如果‘星空’是海洋,‘群星’就是海洋中的鱼群、洋流、珊瑚礁——它们是海洋的一部分,但不是海洋本身。”
爱丽丝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努力消化这个比喻。
爱丽丝尝试理解中——爱丽丝放弃了理解——爱丽丝选择质问。
“即便如此,”她声音有些发干,“能够引动‘群星’……这也已经超出常理了吧?这得是多大规模的动作?”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便群星比不上星空,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代理人」能解决的?”
“所以我才说,情况不一样。”
柚站起身,走到长廊的边缘。那里没有护栏,下方是深邃的、仿佛无底的黑暗,只有遥远的地方闪烁着零星的光点,像倒悬的星河。
“他们的仪式如果成功,拜亚姆——乃至更大范围的现实结构——都会受到影响。群星的力量一旦被牵引下来,就不是简单的破坏或召唤了。那是……改写。”
爱丽丝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梦境中的风从下方吹来,带着冰冷的气息。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面对这种层次的东西……”
“你能做的比你想的多。”柚侧过头看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拂过爱丽丝的衣领。
一个冰凉、精巧的东西被别在了那里。
爱丽丝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胸针——极其简约的造型,像是一小片被打磨得极薄的深色水晶,内部却仿佛封存着流动的星屑。
它被别在她睡衣外套的领口,触感冰凉,却奇异地迅速适应了体温。
“这是什么?”
“一个很有用的小仪器——算是我的赞助。”
“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字,但如果一定要给它找个定义的话,你可以将它理解为——”
“放大器。”
柚收回手。
放大器?放大什么的?我的能力吗?
爱丽丝是这么想的,她也确实这么问出来了。柚的回答则是——
“它不会增强你的力量——你的力量根源在星空本身,无法被寻常方式增强。”
“但它能让你更清晰地‘听’到群星的波动,更精准地定位仪式节点的位置,也更有效地……干扰它们。”
“干扰?”
“对。”柚转身面对她,眼神认真。
“你不需要正面抗衡整个仪式。那不可能。但如果能找到关键节点,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施加干扰……就像在一曲交响乐中,拨乱一根琴弦。”
爱丽丝低头凝视胸针。水晶内部的星屑缓缓旋转,像微缩的银河。
“那群星本身呢?”她抬起头,“如果仪式真的开始引动群星……我们该怎么办?”
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随着她的动作,梦境中的“星空”开始变化——书架间的星辉流动加速,在上方汇聚、旋转,形成一片璀璨的漩涡。
她的声音在星辉流转中响起,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意:
“那就让群星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