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贴在墙上,那个记录了某个挑衅信的狂妄家伙的“犯罪记录”对视了一眼,爱丽丝收回目光。
她正准备接着走,克里斯蒂却在这里停下脚步。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在这个悬赏令前面,大眼瞪小眼。
“克里斯蒂?”爱丽丝有些不解。
“明天下午四点,”
克里斯蒂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旁边的巷子见面,然后再去你的‘私人空间’。我会准备好详细的地图,还有可能需要的一些……小工具。”
......原来是在说安排,我还以为克里斯蒂是打算故意站在这里看我笑话——醒醒,爱丽丝。克里斯蒂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和柚不一样。
爱丽丝看了克里斯蒂一眼。
话说这是要走了?
前面还在好好地走路,现在突然就要离开,这是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没去深究什么。爱丽丝只是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明天下午四点,明天晚上十一点——时间刻度在脑海中清晰地排列着,每一个节点都意味着向危险更近一步。
说来也怪,明明是很危险的事情,爱丽丝居然不大紧张。比起这个,她有更加在意的事情。
爱丽丝选择直接问。
“那个……”
她开口,声音稍显迟疑。
“灰木区虽然偏,但毕竟不是完全荒废。第七仓库附近我记得还有几间老旧的工人宿舍,码头区晚上也偶尔会有抄近路的夜班工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克里斯蒂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审判庭行动前应该会清场吧?”
爱丽丝像是在问克里斯蒂,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封锁范围可能不会太大,通知范围也会严格控制。那些住在附近的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提前知道……”
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乎成了自语。
这担心显得多余,甚至有些可笑——她们自己就是要去主动踏入危险旋涡的人,此刻却在担忧可能被边缘波及的无辜者。
这不像一个冷静的“参与者”该有的思绪。
晚风吹过,街对面面包店正在关上栅栏,叮当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克里斯蒂没有露出任何不耐或不解的神情。她微微侧头,浅褐色的眼眸在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就喜欢你这点。”
克里斯蒂笑了起来,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
“怎么了?”爱丽丝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克里斯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完全听不懂!
“嗯。爱丽丝你很善良呢。和你做同伴,很安心。”
克里斯蒂补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
“所以,不需要顾虑这么多。既然想去做,就去吧。”
“不过关于明晚的具体计划,我建议你不要向太多人透露细节——即使是出于善意的提醒。信息每多经过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也多一分风险。”
爱丽丝怔了怔。她本以为克里斯蒂会直接要求她完全保密。
“简单的、模糊的提醒就够了。”克里斯蒂继续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比如‘最近治安不太好’、‘晚上别去偏僻地方’——这种程度的提示,既能让人提高警惕,又不会泄露关键信息。”
“我知道你会把握分寸。”她的声音更轻了些,“不是吗?爱丽丝小姐?”
这句话说得自然随意,却让爱丽丝耳根微微发热。
搞什么啊......一个两个说起话来都这么直接。你们都不害羞的吗?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粒小石子。石子弹跳着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又简单确认了几个明天的细节,便在岔路口分开。
走出几步,爱丽丝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蒂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却挺拔,步伐平稳,很快便融入了街道的人流。
她转身继续前行。
————
回到古董店时,阁楼的小窗已经透出暖黄的灯光,像夜色中的一只温柔眼睛。
爱丽丝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熟悉的清脆声响。
“我回来了——”爱丽丝如此说着。
虽然并不总是待在古董店,这个世界也没有这种打招呼的关系,但爱丽丝就是喜欢这么说。
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嗯。欢迎回来。”声音从工作台方向传来,隐约透露出一种欢喜。
爱丽丝绕过陈列着各种古怪旧物的货架。
艾莉正趴在工作台前,对着一枚完全拆开的怀表机芯皱眉。
她的深褐色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工作台上铺着软布,上面整齐排列着细小的齿轮、发条、螺丝和镊子。
台灯的光圈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光圈之外,则是堆满工具和半成品零件的朦胧阴影。
“如你所见,我碰到难题了。”艾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些微的无奈。
“《精密机械原理图解》里提到过‘等时性误差’的补偿方法,理论上是通过调整摆轮游丝的夹持角度和长度来修正。但这枚机芯的游丝固定方式很特殊——你看这个卡槽,”
她用镊子尖指向一个极其微小的黄铜部件。
“它不是传统的单点固定,而是用了双重锁止结构,这导致我如果按标准方法调整上游的夹子,下游的张力分布就会完全失衡。”
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拿起放大镜,让爱丽丝能看清那个复杂的细节。
“更麻烦的是,这种设计通常用在航海钟上,是为了应对船体晃动带来的不规则冲击。可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怀表……我不明白原主人为什么要这么改造。”
艾莉店长讲的全是专业知识,爱丽丝一点都听不懂,但她仍旧非常配合地点头捧场。
——就像是当初来这个古董店找工作,然后被拉着聊了几个小时的天一样。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爱丽丝开口。
“嗯......听起来确实很复杂。”
爱丽丝凑近看了看,虽然她对钟表机械的原理只有最基本的了解,但也能看出那精巧结构的不同寻常。
“所以是原主人的特殊要求导致了现在的麻烦?”
“可能吧。或者是制造者个人的某种执念。”
艾莉放下放大镜,叹了口气。
“我现在要么冒险尝试拆解这个双重锁止结构——但这可能损坏游丝根部;要么就得接受它永远无法完全校准的事实。真让人头疼。”
她盯着那些细小的零件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了敲。
看上去确实很苦恼的样子。
爱丽丝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有说,不知道该不该这个时候开口?
空气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然后,艾莉忽然抬起头,目光从机芯移到了爱丽丝脸上。
爱丽丝能看出来她脸上明显的无奈。
“唉,说吧。”艾莉叹了口气,放下镊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你从进门起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装作在听我讲游丝的问题……但你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个上面。”
这么明显吗?亏我还是戏剧家来着.....话说店长你刚刚沉默几秒不说话,是在等我主动说吗?艾莉店长,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爱丽丝有些尴尬。
她其实也不想瞒着自己的朋友太多,但为了保护艾莉,她不得不这么做。
每次做这种事情都让她很尴尬,像是小学时做了坏事被班主任抓到一般。
等拜亚姆的这个破事解决了,我就全部坦白。爱丽丝在内心下定决心。
至于现在?嘛,还不是时候。姑且多当一阵子谜语人吧。
爱丽丝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现实中,在艾莉店长的目光的催促下,爱丽丝走到工作台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
爱丽丝先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艾莉脸上的油渍。油渍有点顽固,她蘸了点台边的清洁剂才擦干净。
“明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城里可能不太平静。你尽量别往外跑,尤其是天黑之后。旧码头区那边……绝对不要靠近。”
“嗯。”艾莉嗯了一声,示意自己记住了,让爱丽丝接着说。
“算是……官方的治安行动吧。”爱丽丝选了个模糊却不算撒谎的说法。
“规模可能比较大,为了避免误伤,会封锁一些区域。你待在家里最安全。”
“......就这些?没了?”
“没了。”
爱丽丝目移,错开艾莉的眼神,目光落在工作台那枚拆散的机芯上。
黄铜齿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央的主发条已经取下,小心地放在软布中央。
“好吧。”艾莉歪了歪头,没再追问。她放下镊子,用指尖轻轻拨弄排列整齐的小齿轮。
“那我明天就在家修这个——其实你不说我明天也不会出门。”
说完这些,气氛又恢复了平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艾莉继续巴拉巴拉地扯一堆爱丽丝听不懂的知识。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那些关于齿轮咬合、发条张力、轴心校准的专业术语流淌在空气中,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平常,格外真实。
等艾莉说完,爱丽丝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嗯,修吧。需要买新零件的话,记下来,我后天去市集看看。”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艾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放大镜对准机芯,瞬间就沉浸回了那个微小的机械世界。
又在工作台边站了片刻,爱丽丝才转身走向通往二层的楼梯。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