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艾雷恩
瑞伊斯伯爵的帐篷里暖和得像春天。
两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烧着上好的无烟木炭,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丁香和热葡萄酒的香气。地上铺着厚厚的萨兰德织花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让艾雷恩那双冻僵的脚感到一阵刺痛的复苏感。
这与外面的泥泞世界简直是两个天地。
“坐,孩子。别拘束。”
瑞伊斯亲自给艾雷恩倒了一杯热酒。他脱下了那件厚重的银狐皮披风,露出里面精致的锁子甲和深蓝色的丝绸衬衣。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这位伯爵卸下了一部分在辕门前的威严,显得更加睿智和亲切,像是一位耐心的导师。
斯达玛伯爵坐在帐篷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在大拇指上不紧不慢地削着一个青苹果。果皮连成一长串,垂下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片该死的沼泽里集结吗?”瑞伊斯将酒杯递给艾雷恩,开门见山地问道。
艾雷恩捧着银酒杯,那是他这辈子用过的最高级的器皿,上面刻着展翅的白隼。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回答:“为了……夺回德赫瑞姆?或者是防御诺德人的南下?”
“那是给外面那些举长矛的农夫听的口号。”
瑞伊斯轻笑一声,走到帐篷中央的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他招了招手,示意艾雷恩过去。
“来,看看这个。看看哈劳斯国王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艾雷恩凑了过去,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卡拉迪亚中北部地图,上面用红黑两色的棋子标注着复杂的态势。但让艾雷恩感到最心惊的是,代表诺德军队的黑色棋子不仅盘踞在德赫瑞姆,更沿着维吉亚的雪原连成了一条长蛇。
瑞伊斯的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地图的中心。
“德赫瑞姆。”瑞伊斯的声音低沉,“大陆的心脏。现在,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诺德人和维吉亚人达成了一种肮脏的默契——借道。”
瑞伊斯的手指沿着库劳到德赫瑞姆的商路划过:“拉格纳那个老海寇很聪明,他知道漫长的补给线是死穴,所以他拉拢了亚罗格尔克。现在,维吉亚的粮草、木材,甚至士兵,正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走廊运进德赫瑞姆。现在的德赫瑞姆,就是一颗淬了毒的铁钉,死死地楔在斯瓦迪亚的胸口。”
“迪林纳德那只老狐狸在信里说得很清楚。”瑞伊斯敲了敲地图,“诺德人的主力几乎都在那儿了。如果我们在南面强攻,就要面对数万名背靠坚城、物资充足的诺德斧头帮。那是用骑兵去撞石墙,蠢得不能再蠢。”
“所以,国王陛下做出了一个决定。”瑞伊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裂痕般的线,将斯瓦迪亚的兵力一分为二。
“兵分两路。”
瑞伊斯指着南边德瑞赫姆的位置:“第一路,是‘南方防御军’。由我的哥哥,克拉格斯伯爵,以及老迪林纳德统帅。他们的任务是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德赫瑞姆的外围,吸引诺德人的主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瑞伊斯转头看向艾雷恩,眼中带着一丝考究:“你应该很熟悉这种打法。毕竟,你也算是克拉哥斯带出来的兵。”
“是‘铁砧战术’。”艾雷恩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防御阵型,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地说道,“法提斯——就是我的副官——以前经常提起这个。克拉格斯元帅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块打不碎的铁砧,不管敌人怎么敲打,只会把锤子震断。”
“没错,铁砧。”瑞伊斯赞许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法提斯把你教得很好。既然你懂这个,那你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哈伦哥斯那个蠢货虽然看我不顺眼,却还是得捏着鼻子听我的计划。”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不仅仅是确认了伙伴关系,更是一种战术素养上的共鸣。在这个陌生的军营里,艾雷恩突然找到了一种“家学渊源”的归属感。
“那是我的荣幸,大人。”艾雷恩挺直了腰杆,“我知道该怎么配合铁砧。”
“很好。”瑞伊斯神色一肃,手指猛地指向北方。
“既然铁砧已经就位,那我们就是那把锤子。我们是第二路——‘北方远征军’。”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山脉,直接落在了诺德人的腹地——海边的提哈和窝车则。
“围魏救赵。”瑞伊斯吐出了这个充满战略美感的词汇,“这是古东方的兵法。当敌人的拳头打出来的时候,他的腋下就是空虚的。”
“拉格纳为了把德赫瑞姆变成不落要塞,抽空了北方的防守。他以为有了维吉亚这层屏障就万无一失了。但他错了,提哈现在就像个没穿盔甲的醉汉,那是诺德人的钱袋子,也是他们的粮仓。”
瑞伊斯眼中的光芒变得狂热起来:
“我们的任务,就是化作一把尖刀,绕过正面,直插诺德人的心脏!只要我们能威胁提哈,拉格纳就不得不从德赫瑞姆撤军回防。到时候,南方的克拉格斯元帅就会趁势掩杀,两面夹击,把诺德人赶回海里去喂鱼!”
艾雷恩听得热血沸腾。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战争。在德塔玛希,战争是烂泥里的互殴;而在瑞伊斯的地图上,战争是一门精密的艺术,是宏大的棋局。而他,正身处这盘大棋的关键位置。
“这……这是一个天才的计划!”艾雷恩忍不住赞叹道,“只要我们速度够快……”
“只要我们速度够快。”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斯达玛削断了那根长长的果皮。他抬起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看着艾雷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惜,我们的腿是断的。”
“斯达玛。”瑞伊斯皱了皱眉,似乎在责怪副手破坏了气氛,但他并没有反驳,而是叹了口气,转向艾雷恩,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看,艾雷恩。计划是完美的。但执行计划的人……”
瑞伊斯指了指帐篷外,那是哈伦哥斯大帐的方向。
“我们的主帅,哈伦哥斯伯爵。这头老野猪根本不在乎什么战略。他只在乎战利品。他的眼里只有沿途那些富庶的诺德村庄和商队。他想一路抢过去,而不是一路冲过去。”
“如果按照他的走法,我们会像一群臃肿的蜗牛,在抵达提哈之前,就被诺德人的回防部队堵在瓦叶则吉河。那时候,‘围魏救赵’就会变成‘自投罗网’。”
瑞伊斯直视着艾雷恩的眼睛,那目光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又带着一种诱惑性的光芒。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快、足够锋利、且不受哈伦哥斯那套陈腐规矩束缚的刀。”
“我需要有人担任前锋。不是去探路,而是去带路。”
瑞伊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授予某种机密任务,又像是在暗示一笔巨大的财富:
“听着,孩子。军营里的人都说先锋是去送死,那是因为他们无能。先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第一个与诺德领主交手的人,是第一个有机会俘获敌方指挥官的人。”
瑞伊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银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第纳尔在落袋。
“你想想你的村子,想想你那个急需药物和物资的副官。跟在大部队后面吃灰,你只能捡别人剩下的烂盔甲。但如果你是前锋……”
瑞伊斯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根据斯瓦迪亚的军法,前锋拥有‘战场优先处置权’。这意味着,凡是你击溃的部队,所有的俘虏、所有的装备,甚至是你抓到的诺德雅尔,赎金都归你一个人,不需要上缴给哈伦哥斯。”
“一个活着的诺德雅尔值五千第纳尔,一套精良的北境链甲值八百第纳尔。只要打赢一场遭遇战,你带回去的荣誉和赎金,就足够让德塔玛希重建十次。”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艾雷恩的软肋,却又完美地避开了他的道德洁癖。
不是像强盗一样去抢劫平民,而是像英雄一样去赢取赎金和战利品。这是骑士世界里最正当、也最令人羡慕的生财之道。
杰姆斯的修道院、法提斯的药、新兵的装备……这一切都需要钱。而瑞伊斯给他指出的,是一条站着把钱挣了的路。
“但是,大人……”艾雷恩喉咙发干,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是孤军深入,一旦被包围……”
“你以为我会看着克拉格斯看重的人去死吗?”
瑞伊斯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自信微笑。
“你不是孤军。我会盯着你。我的‘白隼骑士团’会紧紧咬在你的后方。你只需要制造动静,一旦诺德人咬钩,我会立刻率军压上。”
瑞伊斯双手扶住艾雷恩的肩膀,眼神坚定如铁:
“你做诱饵,我做猎人。我们互为表里。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陷入重围。这是我对克拉格斯的承诺,也是对你的承诺。”
艾雷恩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
这是一个小领主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北伐军的智囊、克拉格斯伯爵的亲弟弟,正在请求他挽救战局,并许诺保他周全、许他富贵。这种被信任、被重用的感觉,像烈酒一样烧昏了他的头脑。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突然有了重量。
“我愿意去。”艾雷恩放下酒杯,单膝跪地。他的膝盖陷进柔软的地毯里,发誓的声音坚定而响亮。
“我是德塔玛希的领主,也是克拉格斯元帅的旧部。大人,把前锋的大旗给我吧。”
瑞伊斯动容地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艾雷恩的双肩,仿佛握着一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好!好!”瑞伊斯感叹道,“我就知道,狮子的獠牙不会因为沾了泥就变钝。”
“明晚是出征前的誓师宴会。”瑞伊斯替艾雷恩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披风,语气变得更加亲密,“哈伦哥斯会分配任务。到时候,我会提议由你担任前锋。那时候,你需要表现得……稍微狂妄一点。”
瑞伊斯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
“让那头野猪觉得你是个急着送死、不懂规矩的傻瓜。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地把这个‘必死’的任务交给你,而不会怀疑我们在背后早已达成了默契。”
“我明白,大人。”艾雷恩眼中闪烁着单纯而狂热的光芒,“为了斯瓦迪亚。也为了……德塔玛希。”
“为了斯瓦迪亚。”瑞伊斯庄重地回礼,掩去了眼底深处的一丝凉意。
……
艾雷恩像个喝醉了的英雄一样走出了帐篷。外面的寒风不再刺骨,仿佛成了对他勇气的赞歌。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带着满车的战利品回到村子,将大把的金币扔在杰姆斯面前,看着那个傲慢医生目瞪口呆的样子。
只要有瑞伊斯大人的支援,这就是一场必胜的狩猎。
他要去准备,去磨利他的剑,去告诉老瓦伦他们即将执行一项——虽然危险,但回报足以改变命运的伟大任务。
帐篷的门帘落下,那种温暖的、令人感动的氛围瞬间消失了。
瑞伊斯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脸上的真诚像面具一样剥落,剩下的只有一种计算后的冷漠。
“他信了?”斯达玛咬了一口削好的苹果,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当然信了。年轻人总是相信自己是救世主。”瑞伊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而且,这也不全是谎言。围魏救赵确实是唯一的胜算。”
“但你没告诉他,前锋通常是用来填坑的。”斯达玛淡淡地说道,“哈伦哥斯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他知道前面可能有诺德人的埋伏。你让这个傻小子冲在前面,只是为了让他去踩响那些捕兽夹,好让我们的主力知道哪里能走。”
“战争总要有人牺牲,斯达玛。”
瑞伊斯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艾雷恩的小棋子——那是一枚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白木棋子,孤零零地立在通往提哈的死路上。
“如果他能把诺德人的伏兵引出来,那他的死就比他活着更有价值。毕竟……”
瑞伊斯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帐篷陷入了昏暗。
“……在这个烂泥塘里,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学会把别人当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