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艾雷恩
北方的泥浆和帕拉汶的不一样。
帕拉汶的泥是那种混着发酵麦酒味和马粪的温热烂泥,虽然脏,但透着一股子喧闹的人气。而这里的泥浆——这片位于斯瓦迪亚边境集结地的黑色沼泽——是冰冷、粘稠且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它像某种贪婪的软体动物,死死地咬住每一个过路人的靴子,试图把他们拖进冻土深处。
“别停下!把脚拔出来!除非你想让你的脚趾像烂胡萝卜一样掉下来!”
艾雷恩勒住战马,回头吼道。
在他身后,二十个穿着拼凑皮甲的新兵正艰难地跋涉着。他们来自德塔玛希,那个被火烧过、又被雪覆盖的贫瘠村庄。这些年轻人的脸上挂着鼻涕和冻疮,手里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长矛,眼神里混杂着对战争的恐惧和对“领主老爷”的盲目信任。
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背影,艾雷恩下意识地想要喊那个名字。
“法提斯,去看看那个落后的……”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寒风灌进嘴里,像吞了一把刀子。
法提斯不在。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拉回了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夜晚,德塔玛希的风车下,法提斯靠在一堆发霉的麦草垛上,左腿肿得像根发酵的香肠。雷萨里特的冷箭,箭头带着倒钩,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冷箭上的毒让这个铁打的汉子发了三天的高烧,整个人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红砖。
当时艾雷恩疯了。
他骑着马在暴雨中狂奔了三十里,在通往苏诺的大道旁拦住了那个正缩在树下避雨的胖修士。
那是杰姆斯·菲茨杰拉德。一个加拉德学院出身、满口拉丁文、脾气比驴还倔的云游医生。
“救救我的兄弟!”艾雷恩当时浑身湿透,从马背上滚下来,几乎是扑到了杰姆斯面前。
“我不是兽医,也不治强盗。”杰姆斯当时冷冷地瞥了一眼他那身带血的盔甲,抱紧了自己的药箱,“让开,野蛮人。我要去苏诺。”
那一刻,艾雷恩拔出了剑。
那是他这辈子最失态的时刻。他把那把象征荣耀的骑士剑架在了医生的脖子上,手抖得像筛糠。他吼着要让医生陪葬,眼泪却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最后,是被“劫持”回来的杰姆斯,一边骂着“野蛮人”,一边用一把滚烫的剃刀切开了法提斯的伤口,放出了半盆黑血。
然后就是那个分别的清晨。
征召令来了。作为领主,艾雷恩必须走。
“大人,别像个娘们儿一样看着我。”
那是法提斯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他虚弱地靠在草垛上,手里机械地擦拭着艾雷恩的佩剑,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这只是膝盖中了一箭,又不是脑袋掉了。听着,你是一把矛。你的位置在方阵的最前线,去刺穿敌人的心脏。而我……我现在是一面破了的盾。我不适合冲锋了,但我还能咬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的后背就是安全的。”
法提斯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艾雷恩心上。
艾雷恩不想走。他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为了所谓的“前程”和“义务”,把重伤的兄弟扔在这个只有老弱病残的破村子里等死。
但他必须走。如果不去北伐,哈伦哥斯的怒火会把德塔玛希夷为平地;如果不带回战利品,这个冬天村子里的人都会饿死。
在临行前,他做了一件近乎“侮辱”的事。
他找到了正在给伤口换药(往里面塞蛆虫)的杰姆斯。
“杰姆斯医生。”艾雷恩解下腰间的“狮子的獠牙”,那把哈劳斯国王亲赐的宝剑,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卑微得像个乞丐,“您原本是要去苏诺挂牌行医的,是被我硬生生扣在这里的……但我现在得走了。我不能带法提斯走,行军会要了他的命。”
“留下来。”艾雷恩恳求道,“我不懂怎么治病,也不懂怎么安抚那些寡妇。德塔玛希需要一个能救命的人。我没钱付诊金……但这把剑应该值点钱……”
“收起来!”
杰姆斯像是被烫到一样跳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对领主发火。
“您在侮辱我吗?我是学者,不是当铺的伙计!拿这种杀人的铁器给我当诊金?”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昏睡中还在呓语的法提斯,又看了一眼满眼焦急、甚至准备下跪的艾雷恩。
“我只收承诺。”杰姆斯指着村子里那些漏风的破败屋顶,“等您回来,我要在德塔玛希建一座修道院,还要一间干净的、有玻璃窗的医务室。”
“我发誓。”艾雷恩握住医生的手,像是握住救命的稻草,指甲几乎陷进医生的肉里,“只要我活着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
“那就滚吧,领主大人。”法提斯在后面冷冷地补了一句,“别让哈伦哥斯伯爵等你。别丢了德塔玛希的脸。”
……
一阵刺骨的寒风把艾雷恩吹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狮子的獠牙”还在,但父亲留给他的黑铁匕首已经不在了——他把它留给了法提斯,作为最后的防身武器。
“活着回来……”
艾雷恩喃喃自语,嚼碎了嘴里那口混着沙砾的唾沫。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
如果他死在北方的雪原上,法提斯就会烂在那个草垛里,杰姆斯的修道院永远只是个笑话,而德塔玛希的村民会变成强盗刀下的鬼魂。
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留守在身后的那些人。
“走!都跟上!”
艾雷恩突然挺直了脊梁,对着身后那二十个瑟瑟发抖的新兵怒吼道。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少年的轻狂,多了一层带着血腥味的沉重。
“别掉队!我们去把该死的诺德人赶回海里去!然后带着金子回家!”
等着我,法提斯。等着我,杰姆斯。
艾雷恩看向远方那面巨大的野猪旗,眼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
哪怕是要从哈伦哥斯的牙缝里抢肉吃,我也要活著回去见你们。
……
“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老瓦伦的声音把艾雷恩拉回了现实。这位年近五十岁的老兵现在是他唯一的依仗。
艾雷恩抬起头。
巨大的斯瓦迪亚军营地像一头丑陋的巨兽盘踞在荒原上。无数面旗帜在灰暗的天空下猎猎作响:黑色的塔楼旗、红色的狮子旗……以及正中央那面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野猪旗——哈伦哥斯元帅的军旗。
在营地的辕门前,一队穿着精良板甲的士兵正用长戟交叉着,拦住了去路。
“站住!哪个部分的?”领头的骑士傲慢地问道,他的胸甲上刻着一只狰狞的野猪头。
“我是艾雷恩爵士,德塔玛希的领主。”艾雷恩驱马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我响应元帅的征召令而来。”
“德塔玛希?”那个骑士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转头对同伴喊道,“嘿!听到没?那个只有猪圈和烂石头的村子也派人来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通行证呢?”骑士用长戟的杆子敲了敲艾雷恩的马头,那匹瘦马不安地退后了几步。
“征召令上说,拿着纹章就能入营。”艾雷恩压住怒火,指了指自己盾牌上的纹章。
“那是给斯瓦迪亚人看的。”骑士冷冷地说道,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虫子,“而我看你像个维吉亚偷马贼。谁知道你是不是诺德人的奸细?去那边等着!等我们核实了你的身份再说。”
他指了指营地旁边的一块泥潭。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衣衫褴褛的雇佣兵和流浪汉,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是国王亲封的骑士!”艾雷恩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
“在这里,哈伦哥斯元帅就是国王。”骑士毫无惧色,甚至挑衅地拉下面罩,“怎么?想拔剑?小子,这可不是帕拉汶的比武场,没人会让你三招。”
几十把强弩从辕门后的塔楼上探了出来,黑洞洞的箭簇对准了艾雷恩。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过艾雷恩的脸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这里,没有法提斯为他出谋划策,没有观众为他欢呼,他只是一个带着二十个农夫的笑话。
然而,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温和、却带着天然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空气。
“让他进来。”
辕门内,一队骑兵缓缓走来。
这支队伍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的战马刷得干干净净,马蹄上裹着防泥的麻布,士兵们的罩袍是统一的深蓝色,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猎隼。
为首的那个人没有戴头盔。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身上披着厚重的银狐皮披风。栗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那双锐利的鹰眼在艾雷恩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受辱的年轻骑士脸上。
守门的野猪骑士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收起长戟,恭敬地行礼:“瑞伊斯伯爵大人。”
艾雷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位伯爵,在帕拉汶的那场决赛中,当他把那个残酷成性的“剥皮者”梅尔特挑落马下时,看台上只有少数几个大贵族站起来鼓掌。瑞伊斯伯爵就是其中之一。
但让他更加震惊的,是瑞伊斯身旁那个骑着黑马、沉默寡言的身影。
那人身材消瘦,脸色苍白,正漫不经心地削着一个苹果,正是斯达玛伯爵。
艾雷恩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忘?
一周前,当雷萨里特率领的那一大批“劫匪”团团围住德塔玛希,试图烧毁磨坊的时候,斯达玛伯爵带着巡逻队前来支援,才瞬间扭转战局,解了村子的围。
“艾雷恩爵士。”瑞伊斯微笑着策马来到艾雷恩面前,声音洪亮,“帕拉汶的比武冠军。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伸出一只戴着洁白羊皮手套的手,完全不在意艾雷恩满身的泥浆。
“我兄长常在信里经常提起你。斯达玛也跟我说过,你在德塔玛希干得不错,是个能守土的领主。”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艾雷恩头顶的乌云。
“你……兄长?”艾雷恩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旁边微微点头致意的斯达玛,大脑飞速运转。
“克拉格斯伯爵。”瑞伊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个在苏诺整天抱怨找不到好前锋的老顽固。而斯达玛……你应该不陌生,他可是很欣赏你在面对强盗时的勇气。”
艾雷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但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克拉格斯是老长官,斯达玛是救命恩人,瑞伊斯是伯乐。
原来他并不是孤立无援的浮萍!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粪便的泥潭里,他竟然找到了根系。这不仅仅意味着尊严,更意味着——物资、盟友、以及活下去的资本。
“大人,我……”艾雷恩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在这儿说话。”瑞伊斯松开手,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守门的野猪骑士,“这里的空气太臭了。”
他转过身,示意艾雷恩跟上,仿佛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听说那个叫法提斯的沉默家伙没跟你来?”
艾雷恩愣了一下,没想到伯爵连法提斯都知道:“是的,他在德塔玛希养伤……”
“那真是遗憾。”瑞伊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是斯达玛告诉我的,当时如果不是法提斯抵挡住了敌兵,我大概就不能在这儿跟你说话了。我永远欠你们一条命。”
不等艾雷恩回应,瑞伊斯又指了指地图上北方的一片区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艾雷恩爵士,你看看地图。德塔玛希就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提尔伯特堡的北边。”
瑞伊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雷恩,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德塔玛希失守,我的正面就会暴露给诺德人。所以,帮你就等于帮我自己。我们不仅仅是上下级,我们是唇齿相依的邻居。懂了吗,孩子?”
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守卫说道:“这是我的客人。如果哈伦哥斯问起来,让他来我的帐篷找我。”
说完,他重新看向艾雷恩,眼神中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带上你的人,去我的营区扎营。那里有热水,还有干净的燕麦。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让这座军营里我最看重的人饿肚子。”
“等你洗干净了那身泥,来我的帐篷。我们得谈谈。”瑞伊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谈谈怎么在这个烂泥坑里,给你的村子挣一条活路。”
给村子挣一条活路?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艾雷恩的软肋,也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积压了数日的阴霾。
看着那面远去的白隼旗帜,艾雷恩站在寒风中,突然感觉腰杆硬了起来,连那种刺骨的冷风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之前的焦虑、愧疚、那种抛弃兄弟独自逃生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缓解。
法提斯,你听到了吗?他在心里狂喊。我没选错。我找到了盟友!只要跟着他们,我就能搞到修道院的钱,就能搞到让你养伤的药!
他不再是那只夹着尾巴的孤狼了。他找到了狼群,而且是可以依靠的狼群。
“走!”
艾雷恩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新兵们吼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离开德塔玛希后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重新看到了希望的生机。
“去瑞伊斯大人的营区!”他大笑着,用力拍了拍老瓦伦的肩膀,“告诉兄弟们,把腰挺直了!今晚我们不仅有肉吃,还有仗打!我们——有靠山了!”
而在不远处的塔楼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斯达玛伯爵把最后一片果皮扔进泥里,看着那个年轻骑士像个重新充满了活力的傻小子一样带着队伍跟了上去。
“又一个。”斯达玛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嘲弄,“为了几桶燕麦就摇尾巴……希望这把刀能用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