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贝斯图尔
“放箭!把他射成刺猬!”
乌虏撒买的咆哮声撕裂了寒风。
他本能地举起那面蒙着牛皮的圆盾护住胸口,同时双腿夹紧马腹,试图利用战马的冲击力直接撞碎那个狂妄的落魄贵族。
但他低估了乌贝恩家族的箭术,更低估了一个一无所有之人的绝望。
崩——!
第一声弦响,清脆得像是冰面炸裂。
箭矢带着凄厉的哨音,精准地钻进了乌虏撒买左侧那个刚刚拔出弯刀、毫无防备的轻骑兵皮甲接缝处的脖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受惊嘶鸣,横向乱窜,瞬间打乱了冲锋的阵型。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贝斯图尔并没有站在原地当靶子。他在放箭的一瞬间就开始移动。他像一只灰色的幽灵,利用那辆沉重的马车作为掩体,在车辕和车轮之间穿梭。
每一次从掩体后探出头,必定伴随着一声弦响和一声惨叫。
这是“步弓对抗骑兵”的教科书式演示——利用地形分割敌人,永远不要让对方形成合围。
“散开!包围他!别让他躲在车后面!”乌虏撒买气急败坏地吼道,手中的马鞭疯狂抽打着周围的部下,“他是步兵!他在地上跑不过马!绕到后面去捅他的屁股!”
剩下的十几名库吉特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分成了两队,像钳子一样向马车后方包抄。
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震动的冻土让躲在车底下的波尔查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老大!左边!左边来了三个!”
贝斯图尔猛地转身查看敌情。
太近了。
三名骑兵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内。这种距离,弓箭已经失去了压制力。最前面的那个骑兵甚至已经举起了长矛,矛尖直指贝斯图尔的胸膛。
没有时间挂弦了。
贝斯图尔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他将那张珍贵的黑角弓像棍子一样横在胸前,在那根长矛刺来的瞬间,弓臂精准地卡住了矛杆。
咔嚓。
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力,贝斯图尔顺势向侧后方一滚,同时手中的弯刀出鞘,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
那个骑兵冲了过去,但他胯下战马的前腿膝盖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战马悲鸣着跪倒,将骑兵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冻土上,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
“去死吧!叛徒!”
乌虏撒买终于找到了机会。他趁着贝斯图尔翻滚未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策马冲到了马车旁。
他没有用刀,而是驱使那匹高大的黑色种马,高高扬起前蹄,向着地上的贝斯图尔狠狠踏去。
这匹马有着半吨重的体重,再加上铁蹄,一旦踩实,贝斯图尔的胸腔会像脆饼干一样碎裂。
贝斯图尔只能狼狈地向车轮底下缩去,那只铁蹄擦着他的鼻尖落下,踏碎了一块岩石,飞溅的石屑划破了他的脸颊。
鲜血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我看你还能往哪躲!”
乌虏撒买狞笑着,在那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挥舞着弯刀,像是在戏弄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周围的骑兵也围了上来,长矛如林,将马车团团围住。
死局。
贝斯图尔背靠着那个冰冷的大木桶,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那是极寒空气灌入后的刺痛。
他输了。
一个人的勇武,终究敌不过成建制的狼群。更何况,他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可汗“草原之狼“巡逻队。
“把他拖出来!”乌虏撒买下令,“留一口气,我要听他惨叫。”
两根长矛伸了过来,钩住了贝斯图尔的皮袍。
就在这一刻,贝斯图尔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身后木桶里渗出来,在激烈的打斗中变得更加浓烈。
那是一种带着硫磺、沥青和死亡气息的化学恶臭。
在那一瞬间,电光火石般的回忆击穿了他的大脑。
日瓦车则的酒馆。那个叫尼扎的诗人。那个妖冶的笑容。
“用来给那些生锈的战争机器上点油……”
“记住,那是易燃品,别碰火。”
贝斯图尔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凄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锈摩擦声。
“你笑什么?疯了吗?”乌虏撒买皱起眉头,手中的弯刀停在了半空。
“我笑我自己。”贝斯图尔抬起头,满脸是血,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我笑我竟然真的以为那是一批鱼油。”
“我也笑你,乌虏撒买。”
贝斯图尔的手缓缓伸向背后的箭囊。那里只剩下最后一只箭。
那是一支箭簇呈三棱形、带有倒钩的破甲重箭。
“你想干什么?垂死挣扎?”乌虏撒买不屑地冷哼。
“我想送你一份礼物。一份来自萨兰德的、热情的礼物。”
贝斯图尔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反手握住那支破甲箭,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向身后那个巨大的橡木桶刺去!
噗嗤!
锋利的破甲箭头轻易地刺穿了木桶的铁箍和桶壁,黑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波尔查!!!”贝斯图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想死就点火!!”
躲在另一侧车底下的波尔查被这一声吼叫吓得一激灵。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决绝——那是同归于尽的信号。
“妈的!妈的!疯子!全都是疯子!”
波尔查哭喊着,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该死的火折子。他在粗糙的车轴上狠狠一擦。
火星亮起。
那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乌虏撒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股刺鼻的恶臭让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躁动起来。
“拦住他!别让他点火!”乌虏撒买大吼。
太晚了。
波尔查闭上眼睛,把火折子扔向了那摊正在迅速蔓延的黑色液体。
“长生天保佑!奥丁保佑!圣父保佑!这他妈要是鱼油我就死定了!”
火苗接触到了黑液,那是一种违反常理的爆燃。
轰——!!!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贝斯图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将他掀飞,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紧接着,他的视野被一种诡异的颜色填满了。
惨绿色的火焰,夹杂着幽蓝色的核心,像是一朵盛开的地狱之花,在荒原上轰然绽放。
那是猛火油,也叫龙息。是萨兰德炼金术士从沙漠深处的黑井里提炼出来的液体恶魔,是拜火教徒用来焚烧异端的神罚。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木桶的碎片、马车的残骸,向四周横扫而去。
离得最近的几名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连人带马被这股绿色的火浪吞噬。他们身上的皮甲和脂肪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穿透了耳鸣,传进了贝斯图尔的耳朵里。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猛火油具有极强的附着性,一旦沾上,就像是跗骨之蛆,用水泼不灭,用雪盖不灭,直到把骨头烧成灰烬。
那辆马车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
而乌虏撒买……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百夫长,此刻正变成一个绿色的火球。那匹高大的黑色种马在火焰中疯狂地踢蹬、嘶鸣,甩下背上的主人,带着一身的火向荒原深处狂奔,像是一匹来自冥界的梦魇马。
乌虏撒买在雪地上翻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
“救我!救我!水!给我水!”
他惨叫着,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喉咙被烧焦后的“嘶嘶”声。
其他的幸存者早已吓破了胆。那些外围的骑兵看着这妖异的绿火,看着同伴惨死的样子,再也没有了战斗的勇气。
“是巫术!是黑巫术!”
“跑啊!那是魔鬼!”
剩下的七八个骑兵调转马头,像疯了一样向东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风雪依旧在吹,但这里的空气却热得烫人。
焦臭味、硫磺味、烤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