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贝斯图尔
日瓦车则以东的荒原,是一片被诸神遗弃的土地。
这里位于维吉亚雪原与库吉特草原的交界处,既没有北方那种肃穆的、覆盖一切的白雪,也没有南方那种生机勃勃的牧草。这里只有灰色的冻土、枯黄如死人头发般的干草,以及那永无止境的、像钝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的寒风。
两匹瘦骨嶙峋的挽马喷着白气,艰难地拖动着那辆沉重的双轮马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仿佛是这辆马车正在痛苦地低吟。
贝斯图尔骑在一匹栗色的老马上,跟在马车侧后方。他把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深深埋进发臭的羊皮领子里,试图利用这一点点微薄的温度来维持知觉。
他的手按在马鞍旁。那里挂着一个长长的油布包裹,形状像是一具蜷缩的干尸。那是他父亲阿扎顿那颜留下的黑角弓。弓弦已经被他卸了下来,贴身藏在胸口的皮袄里——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如果弓弦受冻变脆,开弓的一瞬间就会崩断,甚至弹瞎射手的眼睛。
这是生存的常识。也是乌贝恩家族刻在血液里的本能。
“这味儿不对。真的不对。”
缩在马车御者座上的波尔查吸了吸那个冻得通红的酒糟鼻,打破了死寂。
这个前偷马贼、现通缉犯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鬼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烂熊皮,手里挥舞着鞭子。虽然他看起来像个臃肿的麻袋,但他赶车的技术却好得惊人——他总是能提前预判路面上的暗坑,让这两匹快要累死的挽马不仅没倒下,反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匀速。
“我说老大,那个叫尼扎的香水瓶子肯定骗了我们。”波尔查回头喊道,风把他的胡子吹得像杂草一样乱飞,“这绝对不是什么深海鱼油。鱼油我闻过,那是腥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但这玩意儿……”
波尔查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被严严实实封在防水布下的大木桶。
“这味儿闻起来像是在沥青坑里泡了三天的死老鼠,我的马都不乐意闻这味儿,你看它们的耳朵,一直耷拉着。”
贝斯图尔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不对劲。
即便隔着厚厚的防水布和木桶,那种带着硫磺味和挥发性油脂的怪味依然若隐若现。那是一种危险的味道,一种不属于自然界的味道。
“闭嘴,赶你的车,波尔查。”贝斯图尔冷冷地回应,声音沙哑,“只要能换到那五百第纳尔,就算里面装的是塞加可汗的洗脚水,我们也得把它运到艾车莫尔。”
“嘿,要是洗脚水倒好了,至少没这么重。”波尔查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在风中冻成了冰珠。
贝斯图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原。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维吉亚的巡逻队懒得来,库吉特的牧民也不敢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这里是强盗、逃兵和那些渴望“外快”的边境那颜们最喜欢的猎场。
“还有多远?”贝斯图尔问。
“过了前面那个像狼牙一样的山口,就是艾车莫尔的辖区了。”波尔查指了指前方灰暗的地平线,“只要把货交给接头人,我们就能拿着钱滚蛋。我都想好了,拿着钱我就去萨兰德,听说那里的娘们儿都穿透视的纱裙……”
突然,波尔查的声音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勒住缰绳。那两匹挽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怎么了?”
贝斯图尔的手瞬间握住了刀柄。他的肌肉记忆比他的思维更快。
“风变了。”波尔查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再是刚才那个油嘴滑舌的混混,而是一只嗅到了捕食者气味的耗子,“上风口有马粪味。新鲜的,掺杂着黑豆料的味道。那是战马。”
贝斯图尔立刻勒马,看向左侧的山坡。
在那片灰色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队骑兵。
他们骑着矮壮却爆发力极强的草原马,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皮甲和镶嵌着铁片的鳞甲,头盔上装饰着两束红色的马鬃。在灰暗的天空下,他们手中的长矛尖闪烁着寒光。
那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狼头旗。
那是库吉特汗国的正规军,而且是隶属于塞加可汗嫡系的“草原之狼”巡逻队。
“二十个人。轻骑兵。两把角弓,剩下的全是长矛和弯刀。”贝斯图尔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瞬间计算出了对方的战力配置,“波尔查,别慌。我们现在是维吉亚商人梅里加波耶的护卫。把你的脸遮好,别让他们认出你是那个库劳监狱的越狱犯。”
“那你呢?老大?”波尔查牙齿打颤,“你这张脸在图尔加可是值五百第纳尔。而且那个领头的……看他的盔甲。”
贝斯图尔眯起眼睛。
领头的是一个百夫长。他骑着一匹高大的库吉特黑色种马,身上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丝绸罩袍,那是萨兰德的货色,套在粗糙的皮甲外面显得不伦不类。他的马鞍旁挂着几颗已经风干的人头,随着马匹的步伐晃荡着。
这是个暴发户,一个靠着内战和清洗发了横财的新贵。
“我只是个哑巴保镖。”贝斯图尔拉低了那顶破旧皮帽的帽檐,遮住了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灰色狼眼和脑后的大辫子,“只要他们不搜身,就没事。”
骑兵队很快包围了上来,他们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像围捕猎物的狼群一样,在马车周围转着圈,发出怪异的呼哨声。
百夫长策马走到马车前,用那根镶着金边的马鞭挑开了波尔查的兜帽。
“维吉亚的猪?”百夫长用蹩脚的维吉亚语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傲慢和轻蔑,“车上装的什么?”
“大人!是鱼油!给……给尊贵的拖巨那颜送的礼!”波尔查立刻堆起那副招牌式的、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小袋银币,隐蔽地递了过去,“我们是梅里加波耶的商队,一点过路费,请兄弟们喝碗马奶酒……”
那是一次完美的贿赂表演。波尔查的手法很老道,既卑微又懂事。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百夫长并没有接钱袋,而是一鞭子抽在波尔查的手上。
“啪!”
“啊!”波尔查惨叫一声,银币撒了一地。
“鱼油?”百夫长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这味儿怎么这么冲?比死了三天的羊还臭。”
他的目光越过波尔查,落在了骑在侧后方的贝斯图尔身上。
贝斯图尔低着头,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像个畏缩的佣兵一样缩在马背上。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怀里,握住了那根冰冷的弓弦。
百夫长眯起眼睛,驱马慢慢走了过来。
“那个大个子。”百夫长换回了库吉特语,声音冷厉,“把头抬起来。”
贝斯图尔没有动。
“我让你把头抬起来!聋子吗?”
“唰”的一声,百夫长的马鞭狠狠地抽了下来,目标直指贝斯图尔的脸。
贝斯图尔本能地抬手一挡。
这就这一个动作,暴露了他。
那不是普通佣兵那种笨拙的格挡。那是一记精妙的“折翼式”——手腕翻转,利用护臂的弧度卸掉鞭子的力道,同时手肘微抬,随时准备反击咽喉。
这是乌贝恩家族秘传的近身战技。
皮帽被打落。贝斯图尔那张棱角分明、此时却布满风霜的脸暴露在寒风中,还有他腰间那把刀鞘上缺了一颗宝石的弯刀——那是阿扎顿元帅当年的佩刀。
空气凝固了。
百夫长盯着贝斯图尔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讶、狂喜和恶毒的扭曲表情。
“长生天在上……”
百夫长发出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兄弟们!快看啊!看我抓到了哪条大鱼!”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的骑兵大喊:
“这是乌贝恩家族的那条漏网之鱼!阿扎顿老鬼的小儿子!贝斯图尔!”
贝斯图尔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更震惊的是对方的声音。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百夫长的脸。刚才因为帽檐遮挡没看清,现在他认出来了。
那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的伤疤。
“乌虏撒买?!”贝斯图尔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能烧毁理智的愤怒。
这个百夫长,竟然是乌虏撒买。
他是都兰氏族的一个小领主,曾经是父亲阿扎顿元帅最信任的副官博虏剌那颜的儿子。乌虏撒买小时候还和贝斯图尔一起在潘塔斯山谷骑过马。
然而,在半年前那场图尔加的鸿门宴上,正是乌虏撒买的父亲,为了向新上位的塞加可汗表忠心,亲手打开了乌贝恩家族营地的后门,放进了屠杀妇孺的怯薛卫队。
叛徒的儿子。
那个穿着萨兰德丝绸、骑着抢来的黑马、耀武扬威的百夫长,就是靠着出卖恩主的鲜血换来的这一切。
“哟,三少主还记得我呢?”乌虏撒买狞笑着,策马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贝斯图尔,“我还以为你也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变成草原上的肥料了。没想到你这只老鼠挺能跑啊。”
“你怎么敢……”贝斯图尔的手指深深陷入了缰绳,指节发白,“你父亲是我父亲从狼群里救回来的孤儿。乌贝恩家族养了你们三十年!教你们骑射,给你们牛羊!”
“那又怎样?”乌虏撒买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变得阴狠,“三十年的恩情,比不上塞加可汗赏赐的一块牧场。识时务者为俊杰,贝斯图尔。旧时代结束了,阿扎顿那套‘忠诚’和‘荣耀’的老皇历,早就该扔进粪坑了。”
乌虏撒买用马鞭指着那辆破旧的马车,又指了指贝斯图尔那身破烂的、沾着泥浆的皮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曾经高高在上的三少主,那一箭能射穿金币的贝斯图尔,现在竟然给那群维吉亚猪当车夫?运送这种臭烘烘的鱼油?”
“真是丢尽了库吉特人的脸面。”乌虏撒买拔出了弯刀,刀锋指着贝斯图尔的喉咙。
“把他拿下!”乌虏撒买挥手下令,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把他的头砍下来!我要把它挂在我父亲的帐篷门口当灯笼!这可是给塞加可汗最好的新年礼物!”
周围的二十名库吉特骑兵拔出弯刀,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怪叫,驱马向着两人围了过来。
“完了完了!我就知道!这下死定了!”
波尔查尖叫着,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逃生本能——他没有像英雄一样拔刀,而是像一只受惊的蜥蜴一样,“呲溜”一声钻到了那辆沉重的马车底下。
“老大!快跑啊!”波尔查在车底下喊道,“别管那破车了!”
跑?
贝斯图尔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刀锋,看着乌虏撒买那张扭曲的脸。
往哪里跑?
这就是他的宿命吗?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叛徒的儿子手里,死在这个荒凉的边境?
不。
一种冰冷的决绝在贝斯图尔的血管里燃烧起来。那是乌贝恩家族最后的骄傲,也是狼在绝境中露出的獠牙。
既然这是地狱,那就拉着他们一起跳下去。
“乌虏撒买。”
贝斯图尔没有退后,反而松开了缰绳。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拽出了那根带着体温的弓弦,右手随即握住了整张弓,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残影。
挂弦。转身。开弓。
这三个动作完成地行云流水。
“你父亲欠我的债,今天你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