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马尼德
他的膝盖在尖叫。
每当苏诺的空气湿度超过某个临界点,马尼德那条断腿里的碎骨头就开始互相摩擦,像是有两个生锈的齿轮在皮肉下面咬合。那是一年前杰尔喀拉的一次商队遇袭中留下的纪念品。
马尼德停下脚步,靠在湿漉漉的青苔墙壁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小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劣质白兰地。
酒精像一条火线烧过喉咙,稍微压制住了膝盖的剧痛。
“让开!死瘸子!”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马车呼啸而过,轮子溅起的泥浆泼了马尼德一身,弄脏了他那件深褐色的天鹅绒管家长袍。
那是一件好衣服,料子厚实,剪裁考究,领口还绣着阿苏根家族那只可笑的“抱金币的熊”纹章,这是他升任管家后的福利。
马尼德低头看着长袍上的泥点,自嘲地笑了笑。
在苏诺,哪怕你穿上了丝绸,瘸子依然是瘸子。就像阿苏根,哪怕那个胖子买下了半个苏诺的羊毛,依然是一头只会哼哼的猪。
他不想擦,他甚至觉得这就对了,这身泥点才配得上他要去的地方。
马尼德拄着那根沉重的铁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繁华的上城区。他穿过了那道将富人与穷人隔开的“香料门”,走进了苏诺的阴影里——下城区,或者按照当地人的叫法,“烂泥坑”。
这里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上城区那种混合着烤鹅、香水和马粪的甜腻味道,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几万人排泄物的味道,是发霉的稻草、死老鼠、以及绝望发酵后的味道。
马尼德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或者说,找一双眼睛。
既然成了管家,既然雅米拉夫人要把这场游戏玩大,他就不能是个瞎子。
他走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地下酒馆。这里没有吟游诗人,没有那些穿着暴露的女招待,只有一群沉默的苦力、逃兵和小偷,正围着几张油腻的桌子,喝着一种浑浊得像泥汤一样的麦酒。
马尼德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他身上的天鹅绒长袍在这里太扎眼了,就像一只肥鹅走进了一群饿狼中间。
但当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以及他那根包了铁头的拐杖上时,大部分人都收回了目光。
在这个烂泥坑里,敢一个人穿着好衣服进来的瘸子,通常都有后台。
马尼德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正埋头啃着半块黑面包的人。那人裹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斗篷,头上戴着一顶破损的兜帽,整个人像是一堆堆在角落里的垃圾。
马尼德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第纳尔,轻轻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那堆“垃圾”动了一下。
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以惊人的速度伸出来,盖住了那枚金币。
“我要找最好的猎人。”马尼德低声说道,“不是那种在森林里打兔子的猎人。是那种能追踪狼,能在阴沟里闻出谁身上带着血腥味的人。”
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诺没有猎人。只有猎物。”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绿色眼睛。
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个野人。
她的脸上涂满了像是锅底灰一样的伪装油彩,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令人心悸。她的颧骨高耸,脸颊因为长期的饥饿而深陷,但这并没有让她显得虚弱,反而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利感。
德赛维。
马尼德在之前的流浪生涯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来自罗多克山区的流亡者,据说她曾经是个护林人,后来杀了领主的弟弟,因为那个混蛋试图侵犯她。
“我有肉。”马尼德从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切片火腿。那是阿苏根昨晚宴会剩下的,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味。
德赛维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拿金币,而是把那包火腿抓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人,像是一头护食的狼,一边咀嚼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我知道你是谁。”德赛维咽下最后一块肉,那双绿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尼德,“阿苏根家的瘸腿管家。你们这种人来这种地方,通常是为了让别人消失。”
“不。”马尼德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帮我盯着一个人。如果你做得好,这种肉,每天都有。”
“谁?”
“一个叫加西亚的男爵。或者说,一个假装成男爵的鬼魂。”
马尼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画像。那是他凭记忆画的,画的是那个经常出入阿苏根府邸的“加西亚男爵”。
德赛维瞥了一眼画像,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她用那根沾满油脂的手指点了点画像,“我不认识什么加西亚男爵。但我见过这张脸。在两个月前的城外黑市上。”
马尼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直觉是对的。
“他在干什么?”
“他在买人。”德赛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从萨兰德奴隶贩子手里买了一批‘哑巴’。那种被割了舌头、只会杀人的死士。而且……”
德赛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情报的价值。
马尼德毫不犹豫地又拍出两枚第纳尔。
“而且,”德赛维收起金币,眼神变得凝重,“他们运进城的一批‘染料’桶里,装的不是染料。我闻到了硫磺和猛火油的味道。那是攻城用的东西。”
硫磺。猛火油。
马尼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个所谓的“加西亚男爵”,不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把苏诺变成火海的。
“你能找到那些东西藏在哪吗?”马尼德问。
“只要风还在吹,我就能闻到。”德赛维站起身。她站起来很高,虽然瘦骨嶙峋,但身形挺拔得像一棵罗多克的红杉。
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缠满了破布的长弓,那是用最好的紫杉木制成的,显然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但我有个条件。”德赛维看着马尼德,“我不进你们的宅子。我讨厌那些香水味。我在外面干活,你把钱放在老地方。”
“成交。”
马尼德也站起身,膝盖再次发出一阵抗议的剧痛。
“还有一个问题。”德赛维突然问道,“那个胖子阿苏根是个蠢货。你为什么要给他卖命?你看起来比他聪明一百倍。”
马尼德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沾了泥点的天鹅绒长袍,又想起了那个在仓库里冷酷地折断箭杆的女人——雅米拉。
“我不是给那个胖子卖命。”马尼德拄着拐杖,转身走向那充满恶臭的街道,“我是为了给这个疯狂的世界,保留最后一点理智。”
“或者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只饥饿的母狼,“只是为了让像我们这样的瘸子和野狗,能有个不被冻死的窝。”
德赛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那顶破兜帽戴上,瞬间消失在了酒馆阴暗的角落里。
马尼德走出酒馆,外面的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加西亚男爵。萨兰德死士。猛火油。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苏诺的地下张开,而阿苏根那头蠢猪正兴高采烈地往网里跳。
马尼德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回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贫民窟的时候,一辆装饰华丽的黑色马车从雨幕中缓缓驶来,溅起了两边的污水。
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
马尼德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的屋檐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张苍白的、带着贵族式傲慢的脸。那是加西亚男爵。
而在加西亚男爵的对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一个身影娇小、却透着一股邪气的女孩,正在把玩着一把匕首。
马尼德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但他看到那把匕首在指间翻飞,快得像是一条银色的蛇。那是克里斯。
当然,此刻的马尼德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在谈论的,不止是关于苏诺的阴谋,还有另一个即将在库吉特汗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
他只知道,当那辆马车经过时,他膝盖里的碎骨头疼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那不仅是风湿。
那是死亡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