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雅米拉
苏诺的冬天也是有价格的。
对于贫民窟的乞丐来说,冬天的价格是一条烂命;对于前线的士兵来说,是两根冻掉的脚趾;而对于现在的阿苏根商会来说,冬天的价格,取决于阿苏根老爷今天喝了多少酒。
“买!全买下来!”
苏诺最大的码头仓库里,阿苏根那洪亮而略带醉意的声音在回荡。
这位刚晋升为“斯瓦迪亚军需特许供应商”的胖子,此刻正穿着一件几乎要把扣子崩飞的红色天鹅绒外套,满面红光地指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货物。
“白桦木箭杆,每捆只要8第纳尔?这简直是捡钱!”阿苏根拍着那个点头哈腰的供应商的肩膀,“你是个实在人!比那些只有死脑筋的维鲁加人强多了!”
雅米拉站在阿苏根身后半步的阴影里。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灰色羊毛裙,手里拿着一块用来记录的小石板。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乖巧顺从、负责帮丈夫记账的妻子。
但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石板边缘的木框里。
那是虫蛀木。
只要稍微凑近一点,就能闻到那股霉味被劣质清漆掩盖后的怪味。那个供应商是个著名的骗子,这批货要是送到克拉格斯元帅手里,阿苏根的脑袋就得搬家。
“老爷,”雅米拉轻轻拉了拉阿苏根的袖子,声音温婉得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这批货……是不是再看一眼?我听说克拉格斯元帅最讨厌箭杆上有节疤……”
“我们要这批货做什么?”阿苏根不耐烦地甩开手,“这是消耗品!战场上谁会盯着箭杆看?只要数量对得上就行!”
“可是……”雅米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如果您把这批货买下来,剩下的流动资金就不够支付那个‘加西亚男爵’的定金了。您不是说,还要和他一起投资罗多克的宝石生意吗?”
听到“加西亚男爵”和“宝石生意”,阿苏根那双被贪婪蒙蔽的小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犹豫。
“这……”阿苏根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而且,这批箭杆闻起来有点受潮了。”雅米拉适时地补了一刀,“如果让您的新朋友加西亚男爵看到您买这种次品,他会不会觉得您的品位……”
阿苏根的脸色变了。在这个暴发户心里,那个所谓的“罗多克贵族”加西亚男爵的看法,比元帅的军令还重要。
“咳咳!”阿苏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嫌弃地踢了一脚装箭杆的箱子,“这什么破烂玩意儿?全是霉味!当我阿苏根是收破烂的吗?滚!带着你的烂木头滚!”
供应商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几个强壮的伙计架了出去。
“还是夫人心细。”阿苏根转过身,捏了捏雅米拉的脸,酒气喷了她一脸,“要是没你提醒,我差点就在男爵面前丢人了。那个加西亚男爵今晚约了我去‘金狮子’喝酒,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的,老爷。”雅米拉顺从地低下头,“我会留下来清点完剩下的库存。”
看着阿苏根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雅米拉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力地擦了擦刚才被阿苏根捏过的脸颊,直到皮肤发红。
“马尼德。”她对着空气冷冷地喊道。
仓库深处的阴影动了一下,马尼德拄着一根铁木拐杖走了出来,他现在的身份是阿苏根商会的总管家,一个月拿两百第纳尔的薪水。
“账做平了吗?”雅米拉问,并没有回头。
“做平了。”马尼德翻开手里那本满是涂改痕迹的黑皮账本,“我把刚才那批原本要买‘烂木头’的预算,挪到了‘损耗’和‘运输溢价’里。这笔钱足够买下那五十面精铁盾牌和三十车特级小麦粉。”
“很好。”雅米拉走向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隐蔽隔间。
那里堆放着她真正要在意的货物——那批即将秘密发往北方德塔玛希村的物资。
这是她从阿苏根的指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一面盾牌,每一袋面粉,都是她在那个死胖子面前演戏换来的。
“这批货不能走官道。”雅米拉抚摸着冷硬的盾牌边缘,“阿苏根最近和那个加西亚男爵走得很近,那个男爵身边有几个眼线,总是盯着我们的货运单。”
“我知道一条路。”马尼德低声说,“走提尔伯特山脉的北麓。虽然难走点,但没有巡逻队,也不会碰到加西亚的人。”
“就走那条路。今晚发车。”
雅米拉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那不是一封充满思念的情书,而是一张冷冰冰的物资清单。但在清单的最下方,她用极其细小的字体写了一行字:
【物资是从阿苏根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别让它们烂在雪地里。这是投资。——Y】
“交给艾雷恩。”雅米拉把信递给马尼德,“告诉他们,这是苏诺目前能给出的最大支持。让他守好那个村子。”
马尼德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既然阿苏根老爷已经完全信任了那个加西亚男爵……我们是不是该查查那个男爵的底细?我不喜欢那个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也感觉到了。”雅米拉皱起眉头,“那个加西亚出现得太巧了。就在萨兰德商会被烧毁后的一个月,他就带着大笔资金出现了。而且他对我们的军需路线太感兴趣了。”
“但我查不到。”马尼德无奈地敲了敲自己那条残腿,“我在苏诺的码头和仓库还能混个脸熟,但那个男爵住在上城区的豪宅里,出入都有保镖。而且……市面上最近出现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廉价染料,我怀疑有人在黑市搞鬼。”
“我这条腿,跑不了下水道,也爬不上贵族的墙头。”
雅米拉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马尼德那条断腿,又看了看这巨大的、充满阴谋的仓库。她意识到,光靠他们两个——一个困在家庭里的妇人,一个残疾的账房,根本无法看清苏诺阴影里的全貌。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雅米拉说,“一双能看穿黑夜,能追踪狼迹的眼睛。”
“我听说……”马尼德犹豫着开口,“城外的贫民窟里,最近来了一个奇怪的流浪的女人。是个罗多克人。听说只要给钱,她能找到任何东西,甚至能在那片满是强盗的森林里活着走出来。”
“罗多克人?”雅米拉想起了那种著名的山地猎手,“可靠吗?”
“不知道。但她很饿。”马尼德露出一丝苦笑,“在苏诺,饥饿的人通常比吃饱的人更讲信用。”
雅米拉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枚第纳尔,扔给马尼德。
“去把她找来。或者,去把她‘买’来。”
雅米拉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管那个加西亚男爵是人是鬼,既然他敢把手伸进我的盘子里,我就要把他的爪子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