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伏尔德拉特
伏尔德拉特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羊皮地图上。
那把匕首插在地图中德赫瑞姆的中心,也钉在一份早已干涸、甚至有些发黄的战报上。
战报的一角,赫然盖着诺德王室的“黑渡鸦”火漆印。
“这不可能。”伏尔德拉特波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们的斥候半个月前还在库劳南部的山口巡逻,如果有大规模的攻城战,难民早就涌进维吉亚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维吉亚人只配在雪地里玩泥巴。”
说话的是伊瑞雅雅尔,这个满脸横肉的诺德领主轻蔑地用斧柄敲着桌子,发出令人烦躁的“笃笃”声。
“因为没有难民。也没有信鸽。”
伊瑞雅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因为我的副官迪里刚把所有想跑的人都杀了。连带那笼鸽子一起,全炖了汤。”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维吉亚的领主们——梅里加波耶摸着他的胡子,眼神闪烁;胖子多鲁波耶擦汗的手僵在半空;就连亚罗格尔克国王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两个月。”拉格纳国王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亚罗格尔克面前晃了晃。
“整整两个月前,德赫瑞姆就已经插上了诺德的旗帜。哈劳斯那个蠢货怕消息传出去会引起苏诺和帕拉汶的恐慌,导致他的宴会开不下去,所以他帮我们一起封锁了消息。”
拉格纳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嘲笑:“看啊,我们的敌人帮我们保守了秘密。”
伏尔德拉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诺德人封锁消息不是为了防备斯瓦迪亚,而是为了防备维吉亚。他们一直等到把德赫瑞姆消化干净了,才把这张底牌亮出来,逼迫维吉亚入局。
“你这是在逼我们,拉格纳。”亚罗格尔克的声音有些变调,“既然你已经吞下了最肥的一块肉,还把我们叫来干什么?羞辱我们吗?”
“不,我在邀请你们上船。”
拉格纳站起身,像一座压迫感十足的肉山。
“迪里刚虽然拿下得漂亮,但他也是孤军深入。哈劳斯再蠢,两个月也该反应过来了。现在,苏诺的军队,还有帕拉汶的骑士团,正在往德赫瑞姆集结。”
他指了指地图上北方那片空白的区域。
“我需要有人替我挡住哈劳斯的侧翼。我需要维吉亚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冲进北方,把水搅浑,让哈劳斯顾头不顾腚。”
“如果我们拒绝呢?”伏尔德拉特冷冷地问道。
“拒绝?”
大厅角落里,那个叫奥拉夫雅尔的诺德领主发出了一声怪笑。周围的诺德士兵纷纷把手按在了斧柄上。
“老伏尔德拉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拉格纳并没有生气,只是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德赫瑞姆在我手里。如果你们不出兵,等到斯瓦迪亚人反扑的时候,我就打开城门,放哈劳斯的骑士团通过。你猜,他们是会来打我这块硬骨头,还是会顺道北上,去库劳找你们算账?”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也是最有效的阳谋。
亚罗格尔克沉默了。他在权衡。
如果不结盟,维吉亚不仅分不到一杯羹,还可能成为斯瓦迪亚泄愤的对象。如果结盟……那就是被绑在诺德人的战车上,去当吸引火力的炮灰。
“但我们还有一个麻烦。”
伏尔德拉特再次开口。作为维吉亚的元帅,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哪怕这会扫了国王的兴。
“库吉特汗国的塞加可汗已经赢得了内战,现在图尔加的政权已经稳固。如果我们主力南下攻打苏诺,日瓦车则和库劳的后背就完全暴露给了那群骑兵。”
伏尔德拉特走到地图的东边,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图尔加的位置上。
“特别是那个阿扎顿元帅。他是前朝的老臣,虽然在此次内战中保持中立,但他手下的都兰氏族依然控制着艾车莫尔的精锐骑兵。只要他在,我们就不能掉以轻心。”
“那个老顽固?”梅里加波耶哼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忌惮,“他确实是块硬骨头。只要他守在边境,我的雪橇车就不敢往南走一步。”
“他不再是麻烦了。”那个一直在旁边拨弄小刀的图亚雅尔,突然轻飘飘地插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慵懒的醉意,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喧闹的空气。
“什么意思?”伏尔德拉特猛地转头,“我们的斥候半个月前还看到艾车莫尔在那边设卡。”
“那不是设卡,那是封锁线。”图亚依然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色:“你们当然没听说。因为塞加可汗对外宣称,阿扎顿元帅的领地爆发了‘黑斑热’。
为了防止瘟疫蔓延,他封锁了方圆百里的草原,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瘟疫?”亚罗格尔克国王皱起了眉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是的,一场‘政治瘟疫’。”图亚手指在小刀上弹出一道刺耳的颤音,嘲弄地说道,“伏尔德拉特大人,您太高估塞加可汗的胸怀了。
内战虽然结束了,但恐惧没有。
塞加可汗担心阿扎顿元帅的威望会威胁他的王位,所以……他制造了这场瘟疫。”
“就在所谓的‘隔离期’内,塞加的可汗卫队冲进了营地。据说,阿扎顿元帅和他的两个儿子是在睡梦中被砍下脑袋的。然后,为了‘消毒’,乌贝恩家族的营地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除了那个最小的儿子不知所踪外,满门抄斩。”
“什么?!”大厅里一片哗然。这个真相远比瘟疫更让人胆寒。
“借着防疫的名义清洗功臣……”伏尔德拉特倒吸一口凉气,“塞加疯了吗?他就不怕其他部落造反?”
“他当然怕。所以他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图亚耸了耸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现在的库吉特汗国,人人自危。各个部落的首领都把兵力缩回了自己的帐篷,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染上‘黑斑热’。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可汗正忙着在内部猜忌所有权臣,哪还有胆量跨过雪山,来管维吉亚的闲事?”
伏尔德拉特看着地图,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如果是这样,那东边的威胁确实暂时解除了。
“好了,后顾之忧解决了。”拉格纳国王不耐烦地敲着桌子,“现在,亚罗格尔克,该谈谈正事了。这场狩猎,你参加还是不参加?”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等了半响,见亚罗格尔克没有回答,拉格纳国王接着说:“我在给你机会,老朋友。”
他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维吉亚国王,“我需要你的维吉亚神箭手和维吉亚骑兵的帮助。作为回报,苏诺和乌克斯豪归你。如果你不要,那我就一起吞了。”
亚罗格尔克看向了伏尔德拉特。
老元帅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得选了。
库吉特瘫痪了,斯瓦迪亚被切断了。维吉亚如果不趁现在和诺德合作,扩大战果,等诺德人消化了战果,下一个被吞并的就是维吉亚。
这是一场被逼无奈的豪赌。
“好吧。”
亚罗格尔克终于下定决心,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之后,他拔出腰间的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我加入这场狩猎。”他把血手印狠狠地按在地图上,“拉格纳,如果你敢让我们当炮灰,维吉亚的铁骑会踏平提哈。”
“成交。”拉格纳大笑着,也按下了血手印。
两只带血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凛冬盟约万岁!!”
大厅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维吉亚的波耶们和诺德的雅尔们开始互相碰杯,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信任,只有最直接的利益算计。
伏尔德拉特看着那张地图。
德赫瑞姆插着诺德的旗,图尔加是一片死寂的白,而斯瓦迪亚……即将被战火吞没。
……
深夜,提哈港口。
喧嚣的宴会声被海风吹散。
尼扎独自一人站在栈桥的尽头,脚下是漆黑翻涌的海水。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尼扎取下信筒,里面是一张只有特殊药水才能显形的纸条。
“阿苏根那个蠢货对加西亚男爵信任有加。”
尼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把纸条揉碎,扔进海里。
他望向了东方的夜空,那里是库吉特草原的方向。
“塞加帮了我大忙。”尼扎喃喃自语,“他杀光了乌贝恩家族,只留下了一条充满了仇恨的疯狗。那个叫贝斯图尔的小子,现在应该正在来的路上了吧?”
他又看向南方,被战火笼罩的德赫瑞姆方向。
“舞台已经搭好了。”
“维吉亚为了生存被迫南下,库吉特因为内乱只能旁观,诺德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真是精彩。”
尼扎从怀里掏出那把鲁特琴,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轻轻拨动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眼前的黄油时,没有人会注意到,真正握着餐刀的人,正站在阴影里。”
“苏诺的阴影……也是时候该落下第一滴血了。”
在一片更加猛烈的暴风雪中,尼扎拉紧了那件深红色的丝绸长袍,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遥远的南方,苏诺城的灯火依然通明,却不知道,送葬的钟声已经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