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人物:艾雷恩
哈伦哥斯元帅的大帐里,空气稠密得几乎可以切成块。
那是一种由上百只燃烧的牛油蜡烛、烤全羊滴下的油脂、发酵过度的麦酒以及几十个斯瓦迪亚贵族身上混杂着香水与汗臭的味道搅拌而成的瘴气。
对于只有二十个士兵的小领主艾雷恩来说,这里不仅是权力的中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食槽。
“喝!都给我喝!谁要是敢在我的酒杯里养鱼,我就把谁绑在投石机上射出去!”
坐在主位上的哈伦哥斯伯爵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咆哮。
这位北伐军的统帅正如传说中那样,壮硕得像一头直立行走的野猪。他那张布满红血丝的宽脸上满是油光,乱糟糟的灰色长须上沾着肉屑。他没有穿礼服,而是穿着一件特制的、加肥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被酒渍染花的野猪纹章袍。
他手里抓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一边撕咬,一边用那种沾满油脂的手指着在场的领主们大笑。
“看看你们!一个个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奔丧!”
哈伦哥斯把一根啃得精光的骨头扔在地上,两只猎犬立刻扑上去争抢,发出凶狠的呜咽声。
“克莱斯那个老娘们儿在南边守着,那是他没种!”哈伦哥斯大声嘲讽着同僚,“而我们!我们要去把那个什么……提哈?把那里的金子都搬空!让诺德女人给我们暖床!”
大帐里爆发出一阵粗鲁的哄笑。
那是哈伦哥斯派系的领主们——梅尔特伯爵笑得最响,他那张阴鸷的脸上堆满了谄媚;其他的几个男爵也跟着起哄,敲打着桌子。
艾雷恩坐在长桌的最末端,紧挨着门帘。这是地位最低的位置,冷风时不时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那身尽力擦拭过但依然显得陈旧的盔甲上。
他感到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瑞伊斯伯爵帐篷里的那种优雅与睿智。而这里……只有野蛮和贪婪。
而瑞伊斯伯爵坐在长桌的右侧,离哈伦哥斯很近。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贵族风度,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他没有吃那些油腻的食物,只是偶尔抿一口酒,眼神游离,仿佛在思考着更高深的问题。
“喂!那个坐门口的小子!”
一声大喝吓了艾雷恩一跳。
哈伦哥斯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突然盯住了他。
“你是谁?我的帐篷里什么时候混进来了个维吉亚偷马贼?”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艾雷恩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戏谑、轻蔑和审视。
艾雷恩感到脸上发烧。他站起身,挺直脊背,大声回答:“我是艾雷恩爵士,德塔玛希的领主。我是响应您的征召令而来的,元帅大人。”
“德塔玛希?”哈伦哥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转头问旁边的特瑞典伯爵,“那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个只有烂泥和寡妇的穷村子,兄长。”特瑞典阴测测地补充道,“在提尔伯特堡以北。以前是维吉亚人的地盘。”
“哦——维吉亚杂种。”哈伦哥斯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怪不得长着一张讨债鬼的脸。坐下吧!别挡着风!只要你的剑比你的脸管用就行。”
一阵哄笑。
艾雷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他想反驳,想说我是斯瓦迪亚骑士,想拔出那把“狮子的獠牙”证明自己的血统。
但瑞伊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需要表现得……稍微狂妄一点。”
就在这时,瑞伊斯伯爵放下了酒杯。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嘈杂的大帐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元帅大人。”瑞伊斯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哄笑声,“您可能看走眼了。这位艾雷恩爵士,可不是普通的‘维吉亚杂种’。”
哈伦哥斯停下了咀嚼,眯起眼睛看着瑞伊斯:“怎么?瑞伊斯,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这帮穷鬼说话了?”
“不是替他说话。”瑞伊斯微笑着,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只是我那个在当副元帅的哥哥——克拉格斯伯爵,在信里专门提起过他。说他是这十年来,帕拉汶比武场冠军中,出过的最好的苗子。”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克拉格斯”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块扔进滚油里的冰块。
哈伦哥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把手里的羊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油脂飞溅。
“克拉格斯?”哈伦哥斯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阴狠,“你是说那个只会缩在城墙后面,不敢跟诺德人野战的懦夫?那个整天把‘战术’和‘补给’挂在嘴边的老学究?”
他猛地转头看向艾雷恩,目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这么说,你是克拉格斯看中的人?”
这就是机会。
艾雷恩看着瑞伊斯。瑞伊斯并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玩着酒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艾雷恩读懂了那个信号。瑞伊斯在帮他,在给他展示才华的机会。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只知道吃肉的蠢货,而是懂得战略的骑士。
“克拉格斯元帅不是懦夫!”
艾雷恩上前一步,声音在大帐里回荡。热血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忘记了恐惧。
“他的‘坚壁清野’战术是为了消耗诺德人的锐气!就像这次,瑞伊斯大人提出的突袭提哈,逼迫拉格纳回防,这正是克拉格斯战术思想的延伸!这是天才的战略!”
艾雷恩越说越激动,他指着挂在帐篷后的地图,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领主们脸上那惊恐又古怪的表情。
“元帅大人!只要您给我一支前锋部队,我愿意贯彻这个战术!我会像尖刀一样插进诺德人的腹地,把那群蛮子从德赫瑞姆引出来!这将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一场属于……属于斯瓦迪亚智谋的胜利!”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毕剥的爆裂声。
蒙特维尔伯爵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艾雷恩。
哈伦哥斯的脸慢慢涨成了紫红色。那是极度的、被冒犯的暴怒。
在这个愣头青嘴里,他哈伦哥斯成了什么?一个不懂战术的蠢货?一个需要靠克拉格斯的“天才战略”才能打赢仗的无能货色?
“智谋?”哈伦哥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是说,我这几千把斧头和长枪,还不如克拉格斯那个老东西放的一个屁?”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艾雷恩意识到气氛不对,想要解释。
“够了!!”
哈伦哥斯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盘子、酒杯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我受够了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什么围魏救赵!什么狗屁战术!老子打仗只知道一件事——砍下敌人的脑袋,抢光他们的金子!”
他大步走到艾雷恩面前,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压了下来。
“你想当尖刀?你想贯彻克拉格斯的战术?好!很好!”
哈伦哥斯喷着酒气,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艾雷恩的胸甲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既然你这么喜欢冲在前面,那我就成全你。”
“传我的命令!”哈伦哥斯转身对着书记官咆哮,“把这个德塔玛希的小崽子,还有他那二十个农夫,编入‘前锋侦察营’!”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前锋侦察营。那是死囚营的别称。那是用来探埋伏、填陷阱、消耗敌人第一波箭雨的消耗品。
“而且,既然你是克拉格斯看重的天才,”哈伦哥斯狞笑着,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你就不需要大部队的掩护了。明天一早,你给我第一个出发!必须在主力部队到达之前,给我探清通往瓦叶则吉村的所有道路!”
“如果你敢退后一步,我就把你当逃兵吊死!”
“听懂了吗?天才?”
艾雷恩脸色苍白。他看着面前这张狰狞的脸,又看了看远处依然端坐着的瑞伊斯。
瑞伊斯伯爵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和遗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求情,但在哈伦哥斯那杀人般的目光下,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那个低头,在艾雷恩眼里,是对权力的无奈妥协,是对他的惋惜。
“听懂了,元帅大人。”
艾雷恩咬着牙,行了一个僵硬的军礼。
“我会证明给您看的。这不仅是克拉格斯的战术,也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
“滚!!”
哈伦哥斯抓起一只酒杯砸了过来。
艾雷恩没有躲,酒杯砸在他的护肩上,红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脸,像是一道预演的血痕。
他转身走出了大帐,冷风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酒渍。
大帐里重新爆发出了哄笑声,那是野猪们在嘲笑一只试图教他们狩猎的绵羊。
“真是个蠢货。”特瑞典伯爵的声音隐约传出,“不过也好,有人替我们去喂诺德人的斧头了。”
……
瑞伊斯伯爵慢慢地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油渍。
“可惜了。”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道火候稍过的菜,“性格太直。在比武场上是优点,但在战场上……就是致命伤。”
“但我们达到了目的。”
旁边的斯达玛伯爵依然在削那个永远削不完的苹果,头也不抬地说道:
“哈伦哥斯被激怒了。为了证明他的‘勇武’不输给克拉格斯的‘智谋’,这头野猪会跑得比谁都快。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瑞伊斯点了点头,重新倒了一杯酒。
“敬那个孩子。”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晃了晃。
“希望他在诺德的森林里面,能睡个好觉。”
帐篷外,夜色如墨。
艾雷恩走在泥泞中,手按着剑柄。他以为自己扛起了一面旗帜,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背上了一块墓碑。
此时,在他的心里,瑞伊斯那个无奈的低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我会成功的。”他对着黑暗低语,“为了证明瑞伊斯伯爵是对的。也为了你,法提斯,以及我们辖下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