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贺岑成为家人之后,卿蕾也没吃过谢奶奶做的饭菜,因为肺部肿瘤的问题,谢奶奶那个时候已经不再做饭了。
她都是根据贺岑的讲述想象奶奶做的饭菜是什么样子,也只有讲起这些事情时,他那双疲惫的眼睛才会偶然闪起光亮。
捏着筷子夹起菜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好吃是好吃的,但也没好吃到贺博士描述的那样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卿蕾想,他或许是用那种方式告诉自己,他有多想奶奶吧。
毕竟,贺博士是从来不肯说真话的。
现在的小贺就好多了,坦诚多了。
她看着眯起眼睛的小贺同学如是想。
吃过饭后,她跟贺岑一起去上晚自习。
期末过后,超越班还是需要继续上课的,他们现在正在提前学初二的内容,家里有哥哥姐姐的自然用的是他们的旧课本,而贺岑只能买了一套新的,即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相比之下,卿蕾就洒脱多了,她两手空空。
因为身份的原因,她在学校也算是特权阶级,像这次期末考试她就没有参与,但她也不会被一脚踢下超越班,更何况她已经证明了自己随便考考就能进前五。
对此,贺岑说不出的羡慕,成为大人多好啊,不用上晚自习,想闪人就闪人,那该多爽。
卿蕾觉得很有趣,“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给教育局打举报电话啊。补课是违反规定的你不知道吗?”
事实上,在职老师要是被抓到违规补课的话,确实是要被处分的,不过教育局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卿蕾记得上次看到老师因为这个原因被处分还是两三年前了,那个老师不知道得罪了谁,连工作都丢了。
贺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他只是不想上课,不想待在学校而已,但他可没想着害得老师们丢掉工作,在他看来,自己现在的老师都挺好的。
卿蕾当然知道,跟他提这种事情就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每当贺岑的反应符合她的预期,她就会觉得很安心,脸上也会不自觉地泛起一阵笑的涟漪,一种类似开心的感觉荡漾开来。
她没想到的是,有人可不管老师会不会倒霉,在晚自习前,就给教育局打起了电话。
要问此人是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王名珑。”
王珑同学一点防gank意识也没有,面对电话里教育局接线人员的提问,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嘴里,他举报学校补课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成千上万不能或不敢举报的学生,得到了教育局“马上来看看”的保证之后,围着他看热闹的王建、赵常康、刘可儿们一脸激动,甚至轻轻地鼓起了掌。
特别是刘可儿,她心想,这下暑假有时间去学爵士舞了。
第一节晚自习上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的李琳老师就中招了,事实证明,她的防gank意识也不是很强。
几个穿着衬衣的中年人敲了敲教室的前门,就把她叫了出去,然后学校的教导主任吴祖英八百里加急从家里冲到了学校,一边冲一边打电话问自己的女儿黎梓珊,“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王珑的?”
王珑被请出教室之后,22班很快就放学了,3号教学楼唯一亮灯的地方就是老师的办公室了。
石头把胳膊搭在贺岑肩膀上,好几个男生围着他们打打闹闹,一路人浩浩荡荡朝校门外走去。
“我估计这个样子,暑假不会再补课了。”石头说。
“要真是这样,王珑就是第一功臣。”
“他胆子真大。换我我可不敢给教育局打电话。”
……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就好像王珑已经慷慨就义了一样。
贺岑知道王珑胆子其实不大,也没那么勇敢,不过任何行为都是有动机的。
王珑的动机是什么,上学期的时候贺岑还不是很懂,这个学期他好像懂了,但这种事,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做。
同学们的议论他不去参与,王珑的秘密他也不会说出来,他不会把别人的秘密当成谈资,而且他也不喜欢说太多话。
只不过,他现在有点担心李琳老师,像她这样的老师要是被处罚了就不好了。
……
第二天,他就从姐姐那里知道了李琳老师安然无恙的消息,因此放宽心了。
代价就是,整个兴南的学校除了高三年级,都不敢补课了,甚至连奥赛课也都停了,市面上的补习机构赚了不少。
暑假的游泳馆变得非常热闹,因为天气炎热,石头已经变得非常热衷于泡在水里,在石头叫贺岑去游泳的时候,贺岑一般也会到8栋叫上刘仪。
刘仪游得很好,比石头要好多了,但比起贺岑还是差一点,更不用说小峥了。
自从石头可以靠自己在标准池里游上两个来回之后,贺岑的动力就显著减弱,现在他来游泳池,一般都是在第一泳道玩水或者懒洋洋地仰泳,不为了别的,仅仅只是因为这样心情愉快。
每当水波晃荡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手脚在流动,他有种预感,等到这个暑假过去的时候,可能他就会变成像鸡哥那样的巨人。
他偶尔会带着小峥跑到305玩,有时候姐姐在家里,更多的时候不在,不过多多一直都在,在暑假已经过去一半的时候,多多跟贺岑的关系,已经明显比跟卿蕾的好了。
贺岑发现自己长高是因为有一天他坐下,多多不能一下子跳到他的膝盖上了,让奶奶找来皮尺一量,居然已经一米六了。
长了这么多,为什么上学的时候没有发现呢?
贺岑觉得一定是因为朋友们也在长高的原因。
他的头发变得长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开始变卷,看起来就跟花卷一样,他想去剪短一些,却被卿蕾阻止了。
卿蕾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像非常满意,“就这个长度就好了,不要太长,也不要太短。”
又过了大概过了两个星期的样子,贺岑偶然间照到镜子,差点被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原来有点圆圆的脸,现在变得有了棱角,眉毛好像也粗了不少,头上这回真的长犄角了,用梳子怎么梳都没办法让头发变得干净利落。
贺岑非常苦恼,在家里又躲了一个星期,希望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直到石头破门而入。
石头的评价是,“酷!”
刘仪表示赞成,“组长你现在看起来就跟格斗漫画里的主角一样。”
他们好像对自己的新模样很满意,贺岑觉得自己也变得满意起来。
初二快要开学的时候,胡忠山亲自跑到了贺岑的家里拜访了一下他的父母,贺岑列席作陪,被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差一点他都相信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胡副校长铺垫了半天,终于挑明来意,“贺岑爸爸,我觉得像贺岑这样的孩子,实在不应该在低年级浪费时间了,完全可以考虑跳到初三参加明年的中考,甚至高中阶段的学业也可以考虑在一年之内完成,大学才是更加适合发挥他天赋的地方。”
陆红脸上堆满了笑意,但贺文没有急着表态,他问儿子,“岑岑,你想跳级吗?”
“不想。”贺岑不敢去看妈妈期盼的眼睛,他使劲摇头,“一点也不想。”
跳级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最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复读机,他只是在把另一个自己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
他以前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跟那个发明安诺可、造出时光机的贺博士比起来,他好像什么也不是了。
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应该就是他吧。可是他去哪里了?贺岑已经快整整一年没听见他说话了。
想到这里贺岑才突然发现,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就迫不及待地决定升到初三了。
胡校长走了之后,贺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种改变的原因,然后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卿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初二第一次月考刚刚结束,八门科目她只考了两科就去上海了。
他不想跳级的原因从来只有一个,就像他舍不得的东西其实也并不多一样。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卿蕾就想睡觉,这样就能遗忘掉,他放弃了那个世界的事实,记忆是温馨的,同时也是可怕的,或许持续的自我暴露,并不能引来同样的回音,只有欺骗才能留住些许残留的温度,给她一个不远不近的理由。
月考过后李琳老师调整了座位,调完之后她站在讲台上一览众山小,然后把贺岑和周珞的位置对调了。
坐到第一位的周珞心想,他已经比我高了呢。
硕大的太阳从城市的一端移落到另外一侧,桂花的香气化作金粉在空气中弥散,某个清晨树叶开始结霜,然后天气又莫名其妙地热起来,蝉声越发鼓噪。
周珞抬头看天的时候,觉得它一寸寸高起来,直到那些云影都变得跟她的眉毛一样疏淡。
周末的时候,柳姐姐带着她跟六六去了一趟天鸿广场的影院,好多人来看这部叫《秒速五厘米》的电影,偌大的巨幕厅里座无虚席。
看完之后整个六号厅只有六六的眼泪最多,周珞拉着她的手,一边适时递上纸巾。
她有一点感触,但是不多。
因为她觉得,远野贵树和筱原明里的分别,更多是因为他们什么也不做,而且做SSAT做到走火入魔的周小珞,觉得这部电影其实不是在讲爱情,而是在讲更深刻的东西,比如说,人总是孤独的。
柳桐对弟子的想法有点惊讶,不过像周珞这样的家庭,催生出来的孩子早熟也在情理之中,周珞虽然也有天真浪漫的个性,但她不能不想的更多。
本来是打算带周珞出来放松一下,这下适得其反了。
柳桐徒自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样的动画片,就不带她们来看了,虽然画面唯美,音乐动听,但为什么是黄芳哭的这么厉害。
水色的时光静默跋涉,周珞有时候觉得自己身在海底,她还没有潜过水去触碰热带鱼和珊瑚礁,但是她去过世界之窗和水世界,幽蓝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明明灭灭起伏不定的光芒,鱼的影子从面前之人的身上掠过。
她坐在教室里,有时会觉得眼前的人就像一条极速前行的大鱼,明明只有一桌之隔,却好像离得很远很远,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在前进,还是自己在后退,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国庆假期,她被妈妈带着去了一趟北京,参观了师大附中、北京四中,这里的学生骑马射箭,歌唱跳舞,做的全是她梦想中的事情。
清华北大自然也是必去之地,妈妈告诉她,这里的学生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但是……
妈妈牵着她的手说,“小珞,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妈妈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等着她呢?
会不会有漫天飞舞的花瓣和永远盛大的烟火,就像电影里那样华丽?所有人都在欢笑,心里只剩下快乐?整个世界环绕着她,而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跟小八说话了。
她不知道,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妈妈高兴地笑了,她也跟着笑了,其实新奇过后,听到妈妈的描述,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注定要失去了,但妈妈又不会害她,所以,就这么走下去吧,就像走一条长长的隧道,可能走到尽头,就看见世外桃源了。
回到兴南之后,她只跟六六说过这些事,包括妈妈希望她出国留下然后留在国外发展的事,六六愣了一下,周珞还以为她会哇地一声哭出来,就想看电影时那样。
那样周小珞同学就可以扮演远野贵树,对六六饰演的筱原明里说,“黄芳同学,不要哭,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嘛!”
可是筱原明里一点眼泪也没流,六六说,“一定要加油啊,我比阿姨还要相信你,因为你是聪明勇敢的七七。”
聪明勇敢什么的……
周小珞有时候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空耗青春了。
但她不能。
她只能看着列车快速驶过,然后祝愿筱原明里幸福,至于她自己快不快乐……
嗯,快乐使人堕落,痛苦使人向上,而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她好像变成了海的女儿,透明的海水环抱着她,汹涌的潮音包裹了她,一阵类似鲸鱼鸣叫的声音,在她蓝色的血管里持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