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第一场秋雨开始降落。
周珞从伞下伸出手,白菱一样的指尖粘上了冰冷的雨滴,这些雨滴顺着她的指缝滚落到掌心,在昏暗的天色里却发着幽光。
从北京回来之后她好像患上了感冒,头脑昏昏沉沉,有时恍恍惚惚,上课因为走神,还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几次。
但被叫起来也是好的,她能听见贺岑在后边悄悄地告诉她答案,所以总是有惊无险,萌混过关。
这也很不好。反正她不太喜欢现在东想西想的自己。
等她反应过来下节课是体育课的时候,整个教室已经没人了,前边空荡荡的,只看得到被擦的面目全非的黑板。
六六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叫着,“走啊。”
新的艺体中心已经竣工。
从校道边上路过的时候,六六仰起头,“这也太豪华了吧。”
周珞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家乡并不是什么大城市。
兴南二中艺体中心音乐厅内。
硕大的枝形吊灯从天而降,三层高的穹顶被千万片水晶折射的富丽堂皇。
环形的座椅放射状朝着四周蔓延,众星拱月一般把中央舞台凸显出来。
柚木地板上放着一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宛如一个要被打开的贝壳。
卿蕾怔怔地听着伴随而来的演奏声。
琴声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生涩,但马上变得越来越快,演奏者脸上迷惘的神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兴奋的表情。
原速《马捷帕》啊。
某个从艺体中心外路过的少女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了跟卿蕾一样的想法,左手在长袖校服的口袋里悄悄打着拍子。
学校里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音乐老师吗?
……
体育老师架子很大,每次都是体委吴宇大师带着大家做完热身运动之后才姗姗来迟。
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快乐做运动的时间总是短暂,何况这也算不上快乐。
文艺少女六六就露出了苦瓜脸。
跑完一千米之后,同学们的脸上都冒出了汗。
体质差一点的,跑完之后一般就坐在终点线附近的草皮上喘气。
周小珞同学其实也没多能跑,毕竟她某种意义上也算文艺少女,运动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所以,她一边用纸巾擦着汗,一边慢慢平复着有点紊乱的呼吸。
扑通扑通是心跳的声音。
她在这样的声音里慢慢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出现在她的眼前。
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她的心好像在耳膜附近跳动,这种节奏显得过于明显。
最近总是梦到当时的场景。
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洗漱,镜子里的人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就跟她的母亲一样,这在工作上多少带给了她一些便利,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母亲当年带她去矫正牙齿的经历。
为了方便打理,她现在剪了短发,她所在的投行部大部分女性都这样。
今天是年假的第一天。
王珑和刘可儿要举办婚礼了。
六六和她打电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神秘兮兮的,“七七,你知道吗?王珑初三毕业的时候,用做生意赚的钱带刘可儿去北海玩了……”
初三啊……那有多久了?
十二年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A市?我来接你吧。”周珞说。
听六六说,在本校升上高中以后,她和刘可儿都选了文科,初中毕业证上的兴南二中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她们在所谓的北室中学成为了好友,聊些这样的事情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晚上七点,周珞难得准时下班,开着车穿过浦南大道,朝着市区边缘的高铁站去了。
接到六六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回到家差不多要一个小时,黄芳看着车载平板,从导航退出来,然后开始播放周珞的歌单,“干嘛把头发剪了,我差点都没敢认你?”
周珞目不转睛地看正前方,“长头发太麻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
“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黄芳嘟囔了一句。
“是是是。黄老师最有感情了,最讲义气了,不光千里迢迢来参加王珑先生和刘可儿小姐的婚礼,还没忘了来看下本孤寡老人。”
“嘿嘿……主要是为了省钱,反正你家离她那里那么近,我干嘛还去住宾馆?本老师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教教学生才赚来的。”黄芳对着副驾顶部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打趣道,“说起来,王珑能凑够旅行费用,周总不也出了不少力吗?你明天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吃席?”
周珞摇摇头,“人家都没请我,我跟你去算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你太高冷了,前两年初中同学十周年聚会,你就在国内,李璨、田浩然他们叫你来你都不来,其他人觉得跟你的关系还不如他们呢,不就免掉自取其辱这个环节了?”黄芳翻了个白眼。
“那是因为方谦啊。我去了好尴尬,还不如不去了。”
“不是吧?这么多年了,方谦大爷还念念不忘啊,你给他下了什么毒了?”黄芳一脸震惊,然后又很没形象地开始调节椅背准备瘫坐,“我的老腰……不过也是,我要是方谦,我哪里舍得漂亮多金的周总呢?”
“他自己赚得比我还多好不好……”周珞对黄芳的脱线深感无语。
“那为什么不给方大爷一个机会?”黄芳懒洋洋地说着,“这个世上不吃软饭的男人已经是珍稀物种了。”
“……你不要随便把自己的遭遇套到别人身上好吗?”
曾经的少年宫一霸终究不再年轻,黄芳老师年纪轻轻就尝到了痛失所爱的滋味,但也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像石颂就予取予求,什么都答应吧?
这话当然是说不出来的,周珞可不想今天晚上安慰受伤的宝宝直到天亮,那无疑对眼袋很不健康,经验证明,通宵一晚,连续大睡一周都补不回来。
兴南的事好像已经离得很远了,明明很近的样子,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周珞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一直以来忍耐着不去细想这些事情,过去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历史仍然没有大的变化,这个世界上只多了一种叫安诺可的特殊药物,并没有出现一个叫贺岑的伟大科学家,人们除了不会因为癌症而死之外,也一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痛苦、挣扎,崩塌和幻灭。
所以其实自己或许是被骗了,就算自己离开,所有人也都没有得到幸福。
六六说贺岑大学的时候好像跟班上那个叫李芷兰的女生来往密切,她不由得想到,要是可以回到过去就好了,这样就能知道,那个女生是什么模样了。
应该是长头发的女生,周珞想,毕竟他那个时候很喜欢头发。
这晚六六和七七并没有抵足而眠,六六是想的,但是周珞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一想到要跟别人睡在一起,哪怕是六六,也会有点不适。
黄芳伤心欲绝,“爱果然还是消失了……”
消失了吗?
周珞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梳妆台上的盒子,从里面取出来一个褐色的发夹,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看起来像是塑料材质的发夹没有掉漆,也没有变脆,拿着灯照它,好像可以看到里边有一只小小的乌龟。
乌龟是什么意思?周珞已经回想不起收到发夹时的心情,她凝视着手里的发夹,就好像有一种类似怅惘的情感环绕着它。
这是多余的事。就像自己所做的那样。
十几岁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的心事搞得曲折幽微,想要被人看见,但是又不肯坦诚,总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驱散黑暗的迷雾,看见真实的自己,可真实是什么,对于少年来说还太过晦涩。
要是再来一次的话,才不要像王菲唱的那样,把风景都看透,才明白细水长流的可贵。
周珞把发夹举起来,她的头发已经用不上它了。
……
天王寺。
“姐姐,贫僧现在法号圆空,你就饶了我吧。”穿着布衣的僧人无可奈何地说着。
“大清已经亡了,圆空大师,现在佛祖说话也不会有孔方兄好使,别在这里演《五台山奇情》了。”
往来的香客好奇地打量着,上一次看到都市丽人和僧人的组合,还是在日剧《朝九晚五》里,但石原里美明显不如眼前这位好看。
“我出家了。”僧人说。
“你说了不算。”都市丽人摘下太阳眼镜,“我说了才算。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你,这就让佛教协会收了你的戒牒。”
已经有居士开始嘴角抽搐,不是,这位女施主,佛协是你开的吗?口气这么大,孙猴子也做不到啊。
可都市丽人堪比加强版大圣,没几日,天王寺中果然少了一名叫圆空的年轻僧人,尘世间又多了一个叫贺岑的青年。
305兄弟俩的房间连陈设也没有变,卿蕾让贺岑先休息一会儿,亲自做了两个素菜,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贺岑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师,别打坐了,吃饭了。”
“哦。”贺岑走出房门。
饭吃到一半,卿蕾还是忍不住了,“为什么?”
“姐姐,你好像一直有很多为什么。”他微微一笑,“其实知道原因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把我抓回来,我也还是会跑掉的。”
“你敢!那就再抓回来,到时候手铐伺候。”卿蕾放着狠话。
真相是残酷的。贺岑想。
还是不要告诉姐姐了吧。
在书房里贺岑看到了以前的东西。
周珞送给他的电子辞典被贺峥偷偷带到学校去没收过一次,弟弟的班主任老师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开不了机了,多半是给她自家孩子玩的时候玩坏了。
还有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她去国外念书之前,跟自己说她想说的话全在里面了,但他从来没打开看过,因为他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就像他们明明从来没有一起看过《月升王国》和《秒速五厘米》,他却有那样的记忆一样,如果记忆是不属于他的,那么与这些记忆紧密相连的感情也差不多是这样了。
晚饭后贺岑说要出去散步,卿蕾换了套衣服就跟他一起出去了。
“什么都没变呢。”贺岑说。
“我觉得你回来的时候熟悉点会更好。”
沿着街道一直走到老街,贺岑说想去看看胡阿姨的店,卿蕾点点头,“她家现在生意挺好的,开了好多分店。”
路过胡记火锅,贺岑叹了口气。
“又想起石头了?”卿蕾转头瞄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不能不想到吧?”
红油的香味,隔着玻璃看到的腾腾热气……
贺岑想起在这个地方,他曾经和石头一起玩游戏的日子,你一个气功,我一个气功,boss就倒地了。
到头来都是空空如也。
姐姐杀掉了姐姐,而自己杀掉了姐姐喜欢的自己,一个身体,只能有一个灵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到底是谁罪孽更加深重一点?
是因为救不了奶奶,就算制作出了安诺可也执意将其毁去的那个自己,还是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轻轻放过的自己?
在让别人痛苦这件事情上,名字叫贺岑的人真是天赋异禀。
“姐姐,我想你还是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比较好。”贺岑说。
“你明明知道,我只能跟你结婚生子。”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贺岑凝视着眼中泛起泪光的卿蕾,“他已经被我吃掉了”,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是因为她吗?”
贺岑宁愿被吃掉的是自己,这样或许……
如果能忽视我和我之间的差异,那么这也不失为一种浪漫喜剧,只不过,假设这些感情都不是自发的,又如何能轻易地走进这温和的良夜?
这种虚幻的幸福如此唾手可得,只要能忽视其中的差异,好像就能心安理得。
但是敏锐的人不可克制地注意到这伪造的佛国,不是所有人都会走进小雷音寺,如同行走在他的国。
临睡前贺岑终于还是打开了那个锁上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就翻到那句,"I trust thy love."
……
A市。
周珞梦到发夹里的乌龟跑了出来,自我介绍叫做邦邦,奉某人之命来问她一个问题。
龟龟伸出两手,“你是要这颗红色药丸,还是这颗蓝色药丸?”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 that I trust……"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她正在抄写《飞鸟集》,至于选的那颗药丸,她已经记不清了。
等她看清楚自己所处之地,终于忍不住流下点点泪水,她以前可没想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原来如此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