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变得稍微暖和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欢游泳的缘故,卿蕾有轻微的鼻炎,空气质量不好,又或者是冷热忽然交替,她都会很难受。
这也是她经常戴口罩的原因。
整个兴南变成工地了,二中自然也不会例外,有时被口罩闷得太难过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这是自己自作自受。
以天鸿集团和赫利俄斯的名义,她捐了十栋楼,一方面是为了将来的合校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某个书呆子的校园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一点。
二中内部老旧的家属楼被推掉用于建设崭新的艺体中心,图书馆,还有纯粹是恶趣味发作下定下名字的天鸿楼ABCDEFGH,模仿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if楼肯定有不少人知道。
自从把305的钥匙给了贺岑之后,他一次也没有主动来找过她。
只有她偶尔没有回那里的时候,贺岑才会因为她拜托了去喂下多多。
一个周末的中午,她回到305,神奇地发现他抱着多多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人一猫四仰八叉,睡相糟糕得不行,贺岑居然还流口水。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关系已经变得这么好了吗?
她放下东西,跪坐在地毯上,拿湿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用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既想让时间快些跑动,这样她就可以见到那个想见的人了,又想让它就此静止,两种南辕北辙的想法在她的意识中却并行不悖。
卿蕾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看着贺岑。
他就开始有淡淡的黑眼圈了。
卿蕾觉得贺岑应该是光芒万丈的,可又觉得他什么也不做,这辈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也很好。
他的发明都太有用了些,好像一不小心就能颠覆整个世界,而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幸福到让人舍不得的地步了,即使这种幸福只是淡淡的,大多数时候就像凌晨的薄雾,风一吹就会消失。
她就这么看着贺岑,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一样。
贺岑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眼睛热热的,好像贴着什么东西,举手一撕,张开眼就发现卿蕾朝他走过来了。
“我给你贴了蒸汽眼罩。”她端着两杯水过来坐下,“你熬这么多夜干嘛?”
贺岑笑了两声企图萌混过关,可卿蕾显然没有那么好骗,他只好老实交待。
他想送Miss Chou一个礼物,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做好,也许永远也做不好。
……
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一样变化,即使是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贺岑也看得出来兴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繁华。
他时不时从电视广告或者朋友、同学、路人的嘴里听到一些消息,“天鸿影院开巨幕厅了”,“长隆欢乐城准备落地兴南”,“新的机场正在城北修建”。
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玩我的世界创造模式,兴南已经不再是一年前贺岑印象中的兴南,反而看起来有点像省城,虽然严格意义上,他现在还没有去过那里。
他基本上每天还是三点一线,想来行道树应该都认识他了。
中神通是个合格的说书人,已经把三部三体给他讲完了。
人类不感谢罗辑的情节给了贺岑一点小小的震撼,
转眼就到了初一的末尾。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小赵班长神清气爽,感觉这次说不定能无限接近满分,收拾好装备准备回家,在下楼的时候却看到了贺岑。
他站在楼梯口一直张望,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在等人一起回家。
心情大好的赵翼菲难得跟他打了声招呼,“在等人吗?”
“嗯。”贺岑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赵班长还没走,有点纳闷,“班长,你也等人?”
小赵同学从小到大没怎么说过谎,被这么一问有点惊慌失措,一秒内视线东南西北全看过了,就是没敢直面贺岑,最后也学着贺岑“嗯”了一声。
楼梯口是个好地方,这里有一个阔阔的平台,要是趴在护栏上,可以看到下方的人头乌压压的,普通班的同学鱼贯而出,不怎么整齐的脚步声汇成洪流,那是青春之声,只不过现在为了减少尴尬而假装在看人的小赵对此还没有一点感觉。
她在轰隆隆的声音里捂着耳朵,偏过头去问贺岑,“你考的怎么样?”
话说出口去,她就觉得这都多余问,历史已经反复证明,740+分的选手跟760分的选手的差距远远不止20分那么简单。
只见贺岑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对她今天这么自来熟有点不适应,半晌才吐出一句,“还好。”
说起来其实有点别扭,月考现在已经成了贺岑同学的一种负担了。
一方面,他不想让爸爸妈妈失望,不想让帮助过他的老师同学失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考第一,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的第一名很大程度不是由于自己的努力,所以,对那些赞美和夸奖受之有愧。
他都有点害怕每次月考之后的颁奖环节了,尤其是转身回头看向全班同学的时候,好多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那些眼睛里蕴含的东西太多了,羡慕、佩服、喜爱……要是自己没有考到第一,他们又会怎么看自己呢?
这种事自然不可能讲给除了卿蕾之外的任何人听,只不过当贺岑一本正经地跟她说的时候,卿蕾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古怪,她笑着说,“不得不说,这种想法还真是你的风格。”
唉,怎么连姐姐也不理解他呢?贺岑都有点伤心了,差点就悲伤逆流成河了。
抛开内容不谈,郭老师的这本小说的名字还是很有意思的。
贺文同志当上矿长之后,变得阔气起来,开始给他们兄弟两零花钱了,贺岑也变得没那么精打细算,甚至还买了著名的《三重门》、《幻城》、《爵迹》进行观摩学习。
但其他同学的版本已经更新到了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就连吴宇大师也摈弃传统结印,开始天火三玄变和佛怒火莲。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每次月考的奖金就逐渐变得烫手起来。
它们本来应该属于面前这个人的。贺岑眼神复杂地望着赵翼菲。
是自己用一种可以说是作弊的方式把它们夺走了,在班长面前自己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呢?
所以,做贼心虚的贺岑只能弱弱地说上一句“还好”。
只不过这种表现在小赵同学看来就是强者的谦虚。
她回想了一下小学时常年第一的自己,那种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作态,跟犯下傲慢之罪也没什么区别,真是太幼稚了。
听听学神这轻描淡写中略带不满的语气,恐怕是对自己还有更高的要求吧。
赵翼菲想起前两天看过的《意林》杂志,有篇文章说“把山顶当成目标的人,绝对不会看到了半山腰的美景就沾沾自喜”。
不行,我必须像他一样。小赵同学的眼里燃起熊熊火焰,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路走偏了。
她踌躇满志的时候,贺岑已经跟石头、Miss Chou他们约好去石头家吃麻辣烫,还和好几个同班同学打了招呼,最后专属小迷弟刘仪姗姗来迟,二人就这么结伴走了,只留下好像还想说点什么的小赵同学独立中庭。
……
北室区教育局副局长周泽昌走马上任半年,从来没有开心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在五小当一辈子校长,这样就可以不用被大boss安排持续跟进省级示范中学和小学建设的一大堆破事,也不用……
回头看了一眼放在车后座上的大包小包,红山镇的猪血丸子,天王庙镇的豆皮和油豆腐,枫树山的羊肉和腊肉……也不知道局长从哪里找的参谋打听到这些陈年往事。
今天载着一堆土特产跑到卿天鸿在省城朝苍山附近的私宅,一方面是公事,另一方面也是被老婆宋苑撺掇的。
回想起十多年前,两人在暨南大学相识的时候,她虽然浑身大小姐脾气,但是也算得上温婉可人,哪里像现在一样得理不饶人,动不动就化身慈禧太后,吓死个人。
但要说讨厌她,也是不可能的。
周泽昌已经不再是毛头小子,宋苑变成这样,他知道跟自己的理想主义脱不了干系,所以,就算她把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全部不讲道理地灌输给女儿,也只能由着她了。
小事绝不反对,大事反对不绝对,常常逃避来达到眼不见心不烦的目的,大男人周泽昌懦弱的程度以至于此,谁让他没老婆有钱,又没老婆有才,最后还没老婆有胆子呢?
要是角色互换,他可做不出跟家里大闹一场,就跟一个前途不明的小伙子跑到兴南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呆就是十来年。
沿着乡间的主干道路一直行驶,周泽昌越开觉得越不对劲。
这个鬼地方怎么感觉还没兴南发达。
要知道他上回去北室区下边的乡镇中学检查,那镇上的公路早就白加黑改造完成,道路两旁绿化得也很好,路灯间隔适宜,摇下车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养殖种植基地,甚至还有荷花游廊、文化广场之类以供消遣的地方。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卿老板多年不回的老家尚且改头换面,更遑论他自己住的地方呢?
可朝苍山附近,什么也没有,野草蔓延,杂树相生,时不时虫鸣鸟唱,就跟荒郊野外一样寂寥,要不是导航显示他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沿着山路开了一段,周泽昌总算看到一栋米白色的房子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林间。
四野无人,到了跟前,才发现门口只停了一辆车,房子门户大开,可以看得见里边简洁的装修,干干净净的厅堂,铺的全是实木地板,没有华丽的吊灯,也不设酒柜和吧台,墙壁上倒是挂了幅类似超现实主义的画。
只是寥寥几眼,周局长就自以为自己对主人的喜好有所了解了,要怎么开头,也打了个腹稿,先花花轿子,然后虚与委蛇,再图穷匕见,最后以公谋私,结局是皆大欢喜。
具体来说,就是扯扯老乡面子,让卿总打个招呼让自己的部下,对宋苑倾尽所有二次创业的直播公司高抬贵手。
他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敲了好半天也没人理他,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尴尬住了。
还好,过了一会儿,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生很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周泽昌马上收拾起精神,微笑着打着招呼,“你好,你就是卿总的女儿吧?我是周泽昌,北室区教育局的……”
女生点点头,“周叔叔你好,我爸他不在家。”
那就麻烦了。周泽昌有点头疼等下该怎么交差,组织上交代的联络感情任务没有完成,老婆的任务也没完成。
“叔叔你先进来坐吧。”卿蕾招呼着,准备去泡茶,“你们是约好了还是?”
“啊,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省城顺便来拜访一下……”
“顺便?”朝苍山地处偏僻,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原因,卿蕾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于是她开口说道,“我爸虽然不在,但他的助理张叔叔在这里,要不我叫他下来?”
事实上,天鸿集团跟兴南政界的沟通与交流主要还是通过一个叫张志永的男人进行的,这一点周泽昌是有所耳闻的。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周泽昌满面红光地从大门出来驾车离开,本来他就不喜欢做这种事情,完成任务又被打了包票,溜得比兔子还快,满脑子千里江陵一日还,烂桑塔纳都要烧胎起步了,沿路也不在幽暗孤寂,反而有点鸟语花香的味道了。
卿蕾翻了翻他带来的东西,心想人情攻势倒是做的细腻,看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至于这些东西,肯定是不可能留给垃圾老爸的,红山的猪血丸子还有天王庙的豆皮,小贺的爱好不多,它们勉强算是其中一个,等过两天,带回去吧。
反而是周泽昌说的第二件事让她有点哭笑不得,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集团进一步整合了直播行业,周珞老妈的公司血本无归,她出国的事情虽然不会完蛋,但日子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了。
周珞家变成什么样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贺岑怎么想,那么这个小小的蝴蝶效应就必须谨慎处理。
……
三天后,在学校消失了好久的卿蕾又敲响了306的房门,提着周局长送的特产,一脸乖巧地对谢奶奶说,“奶奶,这是家里亲戚送过来的特产,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们一点可以吗?”
谢晓娥听了直接职业病发作,又开始捡小孩回家了。
当贺岑回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