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太卜司分配的学徒静室里,皓光盘坐在蒲团上。同月令摊在掌心,温润的玉质表面流淌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流光。
窗外是罗浮模拟出的深夜星空,远处偶尔传来星槎航道的轻微嗡鸣。
已经试了半个月。
每天子时,法力最平稳的时候,他都尝试用钟陌教过的方法催动同月令。
每次都是石沉大海,那头的祖师爷像是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但今晚有些不同。
掌心的同月令,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
那热度很稳定,从深处透出来,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皓光屏住呼吸,将一丝法力缓缓注入。
玉牌表面的流光骤然明亮,丝丝缕缕的翠绿色光芒升腾起来,在空气中交织、扭曲,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着的人形轮廓。
“……嗯?”
轮廓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和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才多久……小家伙,你……小神通了?!”
光影稳定了些,能看出是个青年模样的虚影,头发有些乱,似乎刚从什么地方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睡痕。
皓光看着虚影,心里憋了几个月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冒出来的却是。
“王八仙君,你睡醒了?”
静。
虚影凝固了两秒。
“……你叫我什么?”
钟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
“王八仙君。”
“联系不上,叫不醒,关键时候永远不在。跟缩在壳里的王八差不多。”
“我……”钟陌虚影的嘴角抽了抽,“小家伙,你才几岁?跟谁学的这种话?星那个头铁娃?还是罗浮哪个不着调的老家伙?”
“自学成才。”皓光说,“另外,我七岁了。”
“七岁……小神通……”
钟陌虚影绕着皓光飘了半圈,像是要把他看透。
“你这进度……不对啊。就算有三真法门打底,就算你天赋异禀,这也快得离谱。除非……”
虚影停下来,眼神变得探究。
“除非你经历了极高强度的生死磨砺,或者……吸收了远超你当前层次的外力。”钟陌盯着皓光,“小家伙,老实交代,我不在的这阵子,你干什么去了?”
皓光沉默了一下。
“在湛蓝星,打了一仗。”
“打仗?跟谁?”
“……记不清了。”
钟陌虚影的眉头皱了起来:“记不清?”
“嗯。”皓光点头
“只记得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敌人……很强。有一个能射出绿色火焰箭矢的将军,还有一个……黑色的太阳。”
他描述得很碎片,很模糊。
那些被规则强行抹去的细节,只剩下最粗粝的感受:恐惧、绝望、还有最后那道撕裂黑暗的绿光。
钟陌听着,虚影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起。
“绿色火焰的箭矢……射日军侯廉贞?”钟陌低声自语。
“黑日……蚀日魔君?你撞上了因果之战?在湛蓝星那种地方?”。
“不对,”钟陌摇头
“如果是完整的因果之战,以你当时的修为,别说活下来,靠近战场边缘都会被余波震成齑粉。除非……”
虚影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审视皓光身上那些看不见的因果线。
“除非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干预了那场战斗的‘结果’。不是介入战斗本身,那会被规则反噬。而是……在战斗结束的刹那,强行修改了‘结局’的某些。”
钟陌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推理,又像是陈述。
“能做到这种事的……至少是触及因果本源的大神通者,而且必须从‘过去’或‘未来’间接干涉,避免直接触碰‘现在’的战场。是谁?仙舟的哪位古老存在?还是……”
皓光安静地听着。
钟陌说的很多话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凝重。
“然后呢?”
“除了廉贞和黑日,你还看到什么?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名字?”
皓光努力回想。记忆的迷雾厚重粘稠,但在某个瞬间,一个破碎的画面闪过——
地底深处,祭坛,暗红的晶体,还有……
“有人提到过……‘蓬莱’。”皓光不确定地说,“还有……一个神通的名字。叫……‘三千劫海渡红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陌的虚影猛地僵住。
一种彻骨的冰冷,从虚影深处弥漫出来。那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空茫的、沉重的恍然。
静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是他啊。”
“谁?”皓光追问。
钟陌没回答。
虚影缓缓转过身,背对皓光,望向静室虚无的墙壁——或者说,望向八千年前他所在的时空。
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
“王八仙君?”皓光又叫了一声。
“……没什么。”钟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散漫的笑意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很久以前的熟人。没想到,他也成了法尸。”
“你认识他?”
“认识。”钟陌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久以前,他是蓬莱最惊艳的求法者之一。
‘三千劫海渡红尘’……是他本命神通。号称能以一念演化红尘劫难,渡人,也杀人。”
虚影转回身,看着皓光,眼神复杂
“如果他真的成了法尸,还被‘轮转祸祖’支配……那会是极其麻烦的对手。好在他出现在湛蓝星,应该已经被解决了。”
“被谁解决?”皓光问。
“谁知道呢。”钟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也许是仙舟的舰队,也许是别的什么势力。因果之战的水很深,小家伙,别问太多。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明显是在糊弄。
皓光盯着虚影,还想再问,钟陌却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你既然到了小神通,有些东西可以提前教你了。”钟陌强行转换话题,“三真法门的小神通阶段,核心在于‘法’的塑形与干涉现实。之前你只能借用浅层法理,现在可以尝试更深层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钟陌认真讲解了小神通阶段的修炼要点和几个实用技巧。
皓光听得仔细,偶尔提问。
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钟陌在回避什么,皓光能感觉到。
对方不想谈蓬莱,不想谈那个神通,更不想谈“他”是谁。
时辰到了,同月令的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今天先这样。”钟陌说,虚影渐渐淡去,“好好修炼。下次联系……可能得等更久。我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皓光问。
“一些陈年旧账。”钟陌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王八也有出壳的时候,不是吗?”
虚影彻底消散。
同月令恢复平静,温度褪去,变回一块普通的玉佩。
皓光握着它,坐了许久。
蓬莱。
三千劫海渡红尘。
钟陌冰冷的眼神。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但他知道,钟陌隐瞒的事情,一定很重要,而且……很可能与他有关。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
这是皓光一贯的原则。
与其纠结谜团,不如做好眼前的事。
收起同月令,躺下睡觉。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