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神策府。
皓光被侍卫引至一处临水的凉亭。
景元正坐在石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素白宽袍,银发松散披着,看起来闲适慵懒。
但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眸里,依旧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来了?”景元落下一子,未抬头,“坐。”
皓光在对面坐下。
石桌上除了棋盘,还放着一碟点心,两杯清茶。
“尝尝,”景元说,“鸣火商团新送来的‘星芋酥’,停云特意给你留的。”
皓光捏起一块,小口吃着。甜度适中,外酥内软,确实不错。
景元又落下一子,才开口:“在太卜司学得如何?”
“尚可。”皓光答。
“符卿教人,向来严苛。你能跟上,已是不易。”景元笑笑,终于抬眼看向皓光,“今日叫你来,两件事。”
皓光放下点心,坐直。
“第一,”景元说,“你‘将军候选人’的身份,已正式录入仙舟联盟后备名录。这是元帅亲自批准的。”
语气平淡,却扔下了一颗重石。
皓光瞳孔微缩。
“不必惊讶。”景元喝了口茶,“你在湛蓝星的表现,虽被抹去细节,但‘结果’被高层看到了。短生种的身份确有争议,但仙舟联盟……从不只看寿命长短。”
“第二件事呢?”皓光问。
景元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划。
几枚棋子自行移动,排列成一个简单的阵型。
“这是‘锋矢阵’,云骑军基础战阵之一。”景元说,“从下月起,每月朔日,你去云骑军校场,随教头学习军阵、兵法、及基础战技。不必精通,但需了解。”
皓光看着那几枚棋子,没说话。
“有疑问?”景元问。
“有。”皓光抬头,“将军,我只有不到百年的寿命。即便修行至大神通者,若无丰饶神物延寿,至多活三百年。而您……”
“您看起来,不像会在三百年内退休的样子。”
景元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谁说候选人,就一定要接本将军的班?”对方说,手指一弹,一枚棋子跳起,又落下。
“仙舟有八艘,将军之位……也不止一个。”
皓光愣住了。
“仙舟联盟需要的,从来不是‘景元的接班人’。”景元声音放缓,眼神却锐利如刀,“而是能在‘因果之战’中活下来,并且能带领其他人活下来的……‘将军’。”
凉亭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流水潺潺。
“本将军能教你的,不多。”景元继续说,“命途之力,你走的是‘求法者’之路,与巡猎命途迥异。兵法谋略,自有典籍与实战去磨砺。但有些东西……”
对方看着皓光,一字一句:
“……比如如何在必死的局面里,找到那一线生机。”
“比如如何背负千万人的性命,还能冷静落子。”
“比如……明知前方是绝路,还要笑着走下去的‘演技’。”
景元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
“这些,本将军或许能教你一点。”
皓光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谢将军教诲。”
景元摆摆手,重新看向棋盘。
“去吧。停云应该在校场外等你了——听说她升了天舶司二把手,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还特意抽空来接你。”
皓光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凉亭边时,身后传来景元漫不经心的声音:
“对了,你种的那些萝卜……”
皓光脚步一顿。
“下次收获,送两筐来神策府。”景元说,“符卿总抱怨政务繁重,食欲不振。本将军想看看,你那‘化学武器’能不能让她多吃两口饭。”
皓光:“……”
对方默默离开了。
景元独自坐在凉亭里,看着棋盘,半晌,轻笑一声,将一枚白子轻轻按在某个关键位置。
“种子啊种子……”对方低声自语,“可得快点长大。”
“毕竟……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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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外,停云果然等在星槎旁。
对方已换上天舶司高阶官员的制服,浅葱色打底,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右袖空荡处被巧妙设计成披风样式,反倒添了几分飒爽。见皓光出来,对方笑着招手。
“怎么样?将军没为难你吧?”
“没有。”皓光摇头,爬上星槎副座,“停云姐姐,恭喜升职。”
停云一边启动星槎,一边笑:“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是活儿更多了而已。倒是你——”
对方侧过脸,眼神温柔:“在太卜司还习惯吗?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皓光系好安全带,“太卜大人教得很认真。青雀大人……也很‘照顾’我。”
停云失笑:“青雀那丫头……罢了,她心不坏。对了,今晚想吃什么?姐姐下厨。”
“萝卜粥。”皓光说。
停云手一滑,星槎差点偏航。
“……皓光啊,”对方稳住方向,语气艰难,“咱们能不能……吃点正常的?”
“萝卜粥很正常。”皓光认真道,“我自己种的。”
“就是因为你种的才可怕!”停云扶额,“上次你给小白露试吃的那碗,她喝完做了三天噩梦,梦里全是被萝卜追着跑!”
皓光:“……那是意外。这次我改良了配方。”
停云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皓光的头发。
“行吧行吧,萝卜粥就萝卜粥。”
停云无奈地笑,“不过你得答应姐姐,要是吃完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去丹鼎司——这次别带你的萝卜,带你自己就行。”
“嗯。”皓光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星槎划过罗浮黄昏的天空,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下方,长乐天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而平凡。
而在那更高的地方,元帅华站在「巡天巨阙」的观星台上,目光仿佛穿透无数光年,落在罗浮,落在那个正驶向一盏温暖灯火的小小星槎上。
对方手中,一枚古朴的玉符正在微微发烫。
符文中流转的,是唯有仙舟最高层才能解读的信息:
「种子已入土。」
「静待破芽。」
「——‘观者’。」
华收起玉符,转身走入舰桥的阴影中。
远处,星海无垠,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着。
等待着那颗看似微不足道的种子——
破土而出,搅动风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