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长恒天区,太卜司外廊。
晨光穿过悬浮的玉兆阵列,在青铜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数据流特有的、近乎臭氧的微涩气味。
身着星图袍服的卜者们步履匆匆,偶有低声交谈,内容多是星轨偏移、数据异常或某个洞天的能量波动。
高皓光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等待今日的课业安排。
对方穿着一身太卜司见习生的制式袍服——玄色为底,袖口与衣襟绣着简易的星纹,尺寸略大,衬得人更加瘦小。
灰发梳得整齐,脸上已不见湛蓝星留下的伤痕,只有眼神比离开时更深沉了些。
“高皓光。”
一位年长的卜者手持玉板走来,声音平淡无波:“今日巳时三刻,前往‘观星台丙区’,协助校准第三组‘浑天仪’的因果滤波参数。午时后,至‘推演静室七号’,符玄大人亲自检查你《星舆纲要》第三卷的掌握情况。”
“是。”皓光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任务玉符。
年长卜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但那些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议论声,却如同蚊蚋般从廊柱后、回廊转角处隐约传来。
“……就是他?那个被将军亲自点名,塞进太卜司的短生种?”
“……六岁?看着倒是沉稳,但……太卜司何时收过这等年纪的见习?何况还是短生种。”
“……听说在湛蓝星立了功,具体不详。但再大的功劳,寿命摆在那里。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嘘——小声点。他毕竟是符玄大人亲自带的……”
“……符玄大人也是……唉。难不成真要培养一个短生种当将军候选人?他能活到景元将军退休那天吗?”
“……三百年?景元将军如今也才七百余岁,正值壮年。就算这短生种天赋异禀,撑死三百寿数……届时将军恐怕还未退呢。”
“除非他去求‘慈怀天君’赐福,或者寻得其他延寿神物……可那又与丰饶孽物何异?”
“慎言!慈怀天君岂是那些孽物可比?不过……你说得对,终究不是正道。”
“……也不知上面怎么想的。仙舟将军之位,何时轮到短生种觊觎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在檀香里。
那些话语,皓光听在耳中,并未感到多少愤怒或委屈。
求法者锤炼自身,穷究法理,虽能获得种种神通伟力,甚至在战力上逼近乃至比肩令使,但在“长生”这件事上,并无特权。
皓光面不改色,将玉符收好,转身朝观星台方向走去。
回到罗浮这三个月,类似的议论从未断绝。从最初的好奇、审视,到后来的质疑、不满,再到如今这种复杂的、混合着轻蔑与警惕的低语。
短生种。
这三个字,在长生种主导的仙舟,本身就是原罪。
哪怕景元将军亲自将他安排进太卜司,明眼人都能看出栽培之意;
哪怕符玄破例收他为直属学徒,悉心教导;
哪怕他在湛蓝星的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灾难”中确实起到了某种关键作用——具体细节被高层严密封锁,但“立功”是确定的。
但这些,都无法抵消那道横亘在种族之间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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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丙区。
巨大的浑天仪悬浮在半空,由数百个嵌套的青铜环构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象符文。
几位卜者正在调整环轨的角度,见到皓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工作。
皓光走到控制玉台前,将玉符嵌入凹槽。
光幕展开,显示出需要调整的因果滤波参数序列。
很基础的工作,但繁琐,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精确度。
对方开始操作。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点划,调整着一个个细微的能量节点。动作熟练,节奏平稳。
不远处,两位年长卜者一边记录数据,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天舶司那边,停云小姐升任副司舵了。”
“这么快?她不是才刚回来三个月?”
“功绩摆在那里。湛蓝星那趟,虽然损失惨重,但听说她保护了关键人员,还在最后关头协调了救援。加上原本就是鸣火商团首席,能力资历都够。驭空大人亲自举荐的。”
“倒是件好事。停云小姐为人处世圆融,能力也强,天舶司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不过……她家那个孩子,进了太卜司?”
“……嗯。符玄大人亲自带的。”
“短生种啊……”
“唉……”
皓光手指未停,仿佛没听见。
“皓光!”
一个身影从街角蹦出来,灰发飞扬,笑容灿烂。
星一把揽住皓光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走走,听说‘琼实坊’出了新点心,去尝尝!”
“我辰时要去太卜司点卯。”皓光说,但也没挣脱。
“来得及!现在才卯时三刻!”星拽着他就走,扭头朝身后某个方向做了个鬼脸——那里,几个原本指指点点的仙舟人尴尬地移开视线。
等走出那段街,星才松开手,哼了一声:“一群碎嘴的。短生种怎么了?吃他们家大米了?”
“没有。”皓光说。
“就是!”星叉腰,“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换我,直接……”
“直接什么?”皓光问。
“直接……”星卡壳了,挠挠头,“……好像也不能直接打人。唉,罗浮规矩真多。”
对方说着,又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皓光:“喏,刚才顺路买的,糖渍琼实。可甜了。”
皓光接过,打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谢谢。”对方说。
“客气啥。”星咧嘴,自己也吃了一颗,含糊不清地说,“对了,紫罗兰来信了。”
皓光脚步微顿。
“说什么了?”
“湛蓝星重建进度还行,就是忙。她说米丝蒂斯修好了,还升级了。另外……”星眨眨眼,“她说让你别光顾着修行,实验田的‘化学武器’记得按时‘投喂’。”
皓光:“……”
“化学武器是什么?”星好奇。
“……萝卜。”皓光面无表情。
星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哈哈哈哈——化学武器萝卜!不愧是她起的名字!哈哈哈哈——”
笑声引来路人侧目,星毫不在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皓光等她笑完,才慢慢说:“丹鼎司的人,也这么说。”
笑声戛然而止。
星瞪大眼睛:“丹鼎司?你去丹鼎司了?你不是想进丹鼎司学药理吗?”
“去了。”皓光说,“被客客气气请出来了。”
“为什么?!”
皓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星。
星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颜色诡异(介于紫黑和荧光绿之间)的……块茎。
“这是什么?”星捏起一颗,手感怪异。
“我种的‘玉髓参’。”皓光说,“理论上,应该能补气养血,辅助法力恢复。”
“实际上?”
修行之外,皓光最执着的事,依然是种田。
回到罗浮第二天,对方就带着湛蓝星带回的“实验样本”和改良计划,兴冲冲去了丹鼎司——仙舟生命科学与医药的最高殿堂,也是理论上最可能理解并协助他解决“种植异常”问题的地方。
对方被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被更客气地请了出来。
陪同的是一位笑容和蔼、但眼神警惕的高级丹士:“皓光小友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样本……呃,能量场过于活跃,性状极不稳定,为防污染丹鼎司药田生态,我们实在不敢贸然接纳。”
对方说得委婉,但皓光听懂了潜台词:你种的东西太邪门,我们不敢要。
后来对方从青雀那里听说,丹鼎司内部流传着一个新笑话:有个短生种小孩,种的土豆能让整个丹鼎司歇业一天——因为那土豆被误送入炼丹房后,释放出的气体让三位资深丹士产生了持续十二时辰的幻觉,声称看到了“建木开花,帝弓倒悬”。
皓光:“……”
那明明是促进能量循环的辅助植物!
虽然效果有点强,但绝对不是什么化学武器!
诽谤!
这分明是诽谤!
但对方没再试图进入丹鼎司,而是自己在仓库边找了这块地,继续偷偷研究。
星的手僵住了。
对方默默把那颗“玉髓参”放回布袋,系好,塞回皓光怀里。
“那什么……皓光啊。”星语重心长,“要不,咱们换个爱好?种花?养鱼?实在不行,你养个宠物?”
皓光收起布袋,摇摇头:“只是方法不对。我会找到正确方法的。”
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星看着对方,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揉乱皓光的头发:“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下次试吃之前,记得先找只机巧鸟试试——反正它们坏了也能修。”
“试过了。”皓光说,“机巧鸟吃了之后,跳了三天三夜的祈福舞,然后冒烟了。”
星:“……当我没说。”
两人一路走到太卜所在的区域。
星在门口停下,挥挥手:“我约了驭空大人,去熟悉天舶司的航道图。你下课了来找我?”
“嗯。”皓光点头,转身走进太卜司大门。
星看着对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靠在墙边,抬头望着罗浮人造穹顶模拟出的蓝天,轻声嘀咕:
“……这仙舟真的奇怪”
太卜司,偏殿书斋。
这里原本是存放次要典籍的地方,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一间独立的课室。
窗外能看到缓缓旋转的星图仪,室内只有一张书案,两个蒲团。
符玄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卷古旧的玉简。
对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浅紫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胸前伤势似乎已愈,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到脚步声,对方抬起眼。
“坐。”声音平淡。
皓光行礼,在对面蒲团坐下。姿态端正,背脊笔直。
符玄看了对方片刻,忽然开口:“‘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人初照人’。”
皓光一怔。
“知道这句诗吗?”符玄问。
皓光摇头。
“古国遗诗,慨叹时空浩渺,人生须臾。”符玄说,指尖轻点玉简,“在许多人眼中,这是无解的天问。但在太卜司,这不过是一个数算问题。”
对方的目光落在皓光身上,金色瞳孔里没有波澜。
“给定观测范围,收集足够多的前因变量,辅以精密的筮法,便能推演出尽可能精准的结果——至少,是概率最大的那种可能。罗浮凭此鉴往知来,漂航星海,一日不可缺此阵。”
“世俗之人困于表象,从未真正理解何谓天数。天数非定数,卜算亦非算命。这正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一课——”
皓光安静听着。
“今日起,本座开始教你《星枢衍义》。”符玄收回视线,将玉简推至皓光面前,“这是太卜司核心筮法的基础,亦是推算命途轨迹、观测因果丝线的入门。你身负三真法门,对‘法理’感知异于常人,学此术或有助益。”
皓光双手接过玉简,触感温凉。
术数不是死物,它就像一根'无限延展的线',可以追溯过去,也可以预言未来。
'万事皆可算',但是要精确推算具体的关键人物,要想知道精确的答案,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例如真正的能'窥探天机'的‘奇门局’,每布一局,就要耗费'推算者'大量的精力,如果占卜者不能'即时领悟局中奥义',就会心力耗尽。
真正的'术数',是计算天机之大数。
“谢太卜大人。”
“都说了叫我符玄”
“……玄姐?”
突然被这么称呼,心跳竟莫名加快了几分。
符玄脸色微红,轻咳一声:“咳咳…看来你很适应新称呼。”
“太卜司只授术不传心法,对你来说或许会有些枯燥。”
“本座教你太卜之术,你则需在修行之余,协助本座处理一些……‘非常规’的推演。”
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命格特殊,因果线紊乱,常人的筮法难以捕捉。正因如此,或许能‘看’到一些被常规阵法过滤掉的东西。”
皓光点头:“明白。”
符玄不再多言,开始讲解《星枢衍义》第一章。
对方语速平稳,引经据典,偶尔提及古代筮案或星象异变,皆是信手拈来。
皓光听得专注,偶尔提问,问题直指关键。
一个时辰后,符玄停下。
“今日到此。”符玄说,神色略显疲惫,“三日后同一时辰,继续。”
皓光起身行礼,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符玄的声音,很轻:
“……你种的那些‘东西’,别往丹鼎司送了。”
皓光:“……”
“自己留着研究吧。”符玄说,“若需要试验场地,可去太卜司后山的废弃观测台——那里有隔离阵法,炸了也无妨。”
“……是。”
“还有。”符玄抬起眼,“景元将军让你申时去神策府一趟。”
“何事?”
“不知。”符玄说,“但想必与你‘将军候选人’的身份有关。”
说完,挥挥手,示意皓光离开。
走出书斋,穿过长廊,皓光在偏厅遇见了青雀。
青雀正抱着一叠卷宗,蹑手蹑脚地往门外溜,看见皓光,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道:“小皓光!帮个忙,要是太卜大人问起来,就说我去‘核查星图偏移’了!”
皓光看着对方手里那卷明显是《琼玉牌高阶谱》的东西,沉默片刻。
“青雀,”对方说,“您袖子里掉出来一张‘幺鸡’。”
青雀手忙脚乱地把牌塞回去,干笑:“啊哈哈……这个是,是占卜用的!对,占卜!”
皓光没拆穿,只是问:“符玄最近……似乎很累?”
青雀笑容淡了些,叹口气:“没办法。湛蓝星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后续影响还在。各方势力都在试探,太卜大人要处理的推演比往常多三倍。加上……”
压低声音:“……元帅那边似乎也有些安排,太卜大人得配合。总之,这阵子司里气压低得很,你没事少来触霉头。”
皓光点点头。
青雀拍拍他的肩,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