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和平公司临时医疗站，三人病房。
阳光透过高强度聚合物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空气净化系统低声嗡鸣，稀释了消毒水的味道，留下一种洁净的、近乎无菌的平静。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灰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对方盯着天花板，语气里充满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
“真的活下来了，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太空垃圾，或者被那道绿光分解成基本粒子。”对方侧过头，看向中间病床
“喂，皓光，你当时到底看到什么了？我最后只记得你身上突然冒出一堆绿油油的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间病床上，高皓光坐靠在床头。
对方身上还固定着轻便的支撑外骨骼，脸上有几处淤青未散，但眼神清澈，状态比几天前好了太多。
他是伤的最重的全身粉碎性骨折，差点没抢救回来。
“我什么都没看到。”皓光的声音平稳，手里正慢慢剥着一个橘子——那是白露早上悄悄塞给他的
“只记得很亮。然后我就晕了。”
“骗人。”星撇嘴
“你昏迷的时候，手一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停云姐姐想掰都掰不开。”
皓光动作顿了一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
星继续盯着天花板
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而且廉贞……那个射日军侯……”星的声音越来越小
“洛亚说，他在最后关头，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那一箭射偏了……不然我们估计连灰都不剩。”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洛亚哥哥怎么样了？”皓光问，又掰了一瓣橘子。
“在隔壁躺着呢。”星哼了一声。
“那家伙爆种了，真的。我听医疗官闲聊，说他最后关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他摸到了‘令使’的门槛——虽然就几秒钟，还差点把自己烧成灰。现在全身百分之四十的皮肤是新长的，内脏也换了好几个仿生部件。巡海游侠都是怪物吗？”
靠门的那张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紫罗兰侧躺着，背对两人。
“他不是怪物，他是笨蛋。明明可以自己逃的。”
“但他没逃。”
皓光说，把剥好的橘子分出一半，递给星，又看向紫罗兰的背影。
“你要吃吗？”
“……不要。”紫罗兰闷声回答，但几秒后，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喂我。”
星差点被橘子呛到，瞪大眼睛看向紫罗兰的背影，又看看皓光。
皓光倒是很平静，拿起剩下的一半橘子，下床——支撑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走到紫罗兰床边，递过去。
紫罗兰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
对方接过橘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没看皓光。
“谢了。”
“不用。”
星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贼兮兮的笑：“哟——”
“闭嘴。”紫罗兰和皓光同时说。
星笑得更欢了：“默契挺好嘛。”
一阵沉默。
只有吃橘子的细微声音。
“不过说真的，”星又开口，这次语气正经了些，“皓光，你昏迷的时候，符玄大人来看过你。”
皓光抬起头。
“她没进来，就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星说，眼神有点探究
“你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那位太卜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难接近。而且她这次伤得也不轻，听说胸口被开了个洞，居然还能撑着处理完所有善后才倒下。”
“没什么,就是在战斗的时候，不小心捡到了重伤的她，照顾了一段时间。”
“捡到？”星挑眉，“堂堂罗浮太卜，需要你一个六岁小孩照顾？”
“……她当时伤得很重，而且，好像有什么心事。”皓光说得简单，“我就是帮忙换换药，做点吃的。”
“就这？”
“就这。”
“行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
拖长声音。
“——我听说，某人在逃跑的时候，可是一直背着另一个某人哦？从尸潮里杀出来，符法用光了就用跑的，背不动了就拖着，直到洛亚的飞船来接。”
紫罗兰吃橘子的动作停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皓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种情况，总不能扔下不管。”
“哦——？英雄救美，还是俩？可以啊皓光小朋友，年纪不大，担当不小。”
“因为不能丢下同伴。”皓光转回头，认真地说，灰眸清澈，“换做是星你受伤，我也会背的。”
“那还是免了，我身轻如燕，轮不到你。”星摆摆手，伸手又揉了揉皓光的头发
“不过，干得不赖。”
“说真的……那段时间，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尤其是看到那道黑日……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你想了什么遗言？”紫罗兰忽然问。
“嗯……”星想了想，一脸认真
“‘艾利欧那只屑猫欠我的零食钱还没还’，‘我的游戏存档还没备份’，还有……‘早知道就该先跟卡芙卡说我喜欢她’。”
皓光：“……”
紫罗兰：“……最后那个是什么？”
“真情流露嘛。”星理直气壮。
“卡芙卡虽然总是谜语人，还老把我丢进各种危险地方，但她做饭好吃，说话温柔，还会给我梳头——这种大姐姐，谁不喜欢？”
说着，看向皓光：“你呢？你想了什么遗言？”
皓光沉默片刻。
“……我想着，实验田里的萝卜还没收，还有，答应给白露做的草药标本册，只完成了一半。”
星和紫罗兰都愣住了。
然后星爆发出大笑，笑得直拍床板——然后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萝卜！草药标本！哈哈哈哈——皓光，你真是……哈哈哈——”
笑出了眼泪。
紫罗兰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但很快又抿住，轻声说：“……笨蛋。”
笑了好一会儿，星才喘着气平复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不过说真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那种劫后余生的沉重，被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庆幸取代。
“接下来怎么办？”紫罗兰问
“湛蓝星……受损太严重了。重建需要时间，很多时间。而且，那些‘东西’虽然消失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我要回罗浮。种田。修行。”
“种田？”星挑眉。
“嗯。”皓光点头，“实验还没成功。而且，这次……我太弱了。”
说这话时，没什么不甘或愤怒，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更强一点，也许能多做点什么。”
紫罗兰别过头：“……知道就好。”
“我也去。”星立刻衔接
“罗浮哎！仙舟联盟的核心之一！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而且——”
“——我得看着我家童养夫，不能让别人拐跑了。”
皓光：“……”
紫罗兰猛地转回头：“谁是你家的？！”
“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星理直气壮，“而且皓光也没反对嘛。”
皓光叹了口气，没理她们，继续说自己的计划：“先养好伤。然后回罗浮，继续研究种植。符玄大人说过，太卜司有一些关于古代农法的典籍，也许能找到线索。修行也不能落下……这次同月令有反应，虽然很微弱。钟陌那家伙，肯定还活着。”
提到钟陌，皓光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咬牙切齿。
“那个不负责任的祖师爷……”紫罗兰也哼了一声，“关键时刻永远不在。”
“但他给的东西有用。”皓光说，摸了摸胸口——那里，那枚古老的同月令正贴着皮肤，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至少，它让我活下来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星在说，皓光偶尔应一句，紫罗兰时不时呛声。
话题从未来的计划，到湛蓝星的重建，再到仙舟可能有的美食。星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到了罗浮之后要先去哪里逛，要吃什么特色小吃。
“听说罗浮有一种叫‘琼实鸟蛋酥’的点心，特别好吃……”星说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太甜。”紫罗兰评价。
“你又没吃过！”
“想象得出来。”
“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滑开，停云站在门外。
对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葱色常服，右袖空空荡荡地垂着。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婉优雅。翠绿的眸子扫过病房，在皓光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心疼、愧疚、庆幸，还有一种……近乎骄傲的东西。
“看来，几位小英雄恢复得不错。”停云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
“姐姐带了点吃的。丹鼎司特制的药膳，对恢复有好处。”
星眼睛一亮：“有肉吗？”
“有。”停云笑着，将食盒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做得精致的粥点、小菜，还有几样看起来就很滋补的炖品。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停云先盛了一碗粥，递给皓光。
皓光接过。
“谢谢……停云姐姐。”
手顿了顿，看着皓光平静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傻孩子。”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跟姐姐说什么谢。”
然后，停云又给星和紫罗兰盛了粥。
动作优雅，哪怕只有一只手，也丝毫不显笨拙。
“洛亚先生怎么样了？”皓光问，小口喝着粥。
“在隔壁，恢复得比预期快。”停云说，在皓光床边坐下。
“那家伙……体质特殊。医疗官说，他体内有不止一种高阶命途力量的残留，还有某种古老的改造痕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他会跟我们一起回罗浮吗？”星问。
“暂时不会。”停云摇头“那家伙接了新的委托，要去追查一些……‘残余’的事情。不过他说，等事情办完，会来罗浮找你们。”
“以及，以后你们要叫他“钻石”了哦。”
“皓光，姐姐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们伤势稳定，我们就搭乘天舶司的特别航班回罗浮。驭空大人也批准了，你可以继续住在家里。”
“紫罗兰小姐呢？”停云看向紫罗兰。
紫罗兰抿了抿唇，放下粥碗。
“我……要留在湛蓝星一段时间。重建需要技术支持，而且，米丝蒂斯的数据需要重新校准。还有……一些研究没完成。”
说这话时，没看皓光。
但手指轻轻绞着被子。
停云了然地点点头：“也好。湛蓝星确实需要你这样的天才。不过，随时欢迎你来罗浮做客。天舶司会为你保留特别通行权限。”
“谢谢。”紫罗兰低声说。
“至于星小姐……”停云看向星，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你想去罗浮，姐姐当然欢迎。不过，罗浮的规矩比湛蓝星多些，你可得收收性子。”
“放心放心！”星拍胸脯，“本小姐最守规矩了！”
停云笑而不语。
几人安静地吃了会儿东西。停云偶尔问几句伤势恢复的情况，又说起一些罗浮的趣事，气氛轻松温馨。
吃完后，停云收拾食盒，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对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病房里的三个孩子。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星笑嘻嘻地跟紫罗兰斗嘴，紫罗兰虽然板着脸，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
皓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停云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难、危险、甚至那刻骨铭心的恐惧，都值得。
“好好休息。”
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病房里，星忽然说：“喂，皓光。”
“嗯？”
“你觉不觉得……停云姐姐刚才看你的眼神，特别……那啥？”
“哪啥？”
“就是……怎么说呢……”星挠挠头，“像妈妈看儿子，又像姐姐看弟弟，还有点像……嗯，说不清。”
皓光沉默片刻。
“她是我姐姐。”对方说，声音很平静，“这就够了。”
星盯着皓光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吧。不过皓光——”
“嗯？”
“以后，我罩你。”星说，灰眸里闪着光，“虽然你现在好像比我还能打……但姐姐就是姐姐，懂吗？”
皓光看着星，看了很久。
然后，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好。”对方说。
紫罗兰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炖肉，夹到了皓光盘子里。
皓光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紫罗兰。
“谢谢。”对方说。
紫罗兰别过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湛蓝星的天色渐晚。
废墟之上，重建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轨道上，仙舟的舰队正在缓缓撤离，留下几艘援助舰和观察站。
远在星海另一端的罗浮，神策府内，景元看着刚刚传来的、关于“湛蓝星灾害”的最终报告，沉默良久，最终轻笑一声，将报告扔进粉碎机。
而更遥远的某处，在那片无垠的叙事之海中，一双由无数故事编织而成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那眼睛缓缓闭上。
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流淌的篇章之间：
“……种子，已经种下了。”
“……现在，只需等待。”
“……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病房里，皓光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星问。
皓光皱了皱眉，又摇摇头。
“没什么。”对方说，“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错觉吧。”星打了个哈欠，“快点好起来，咱们还要去罗浮吃好吃的呢。”
皓光点点头，重新靠回床头。